他不是那种仙风道骨、鹤发童颜的老神仙。
他就是个老人。
一个看上去平淡无奇的老人。
但正是这种平淡无奇，才让人觉得深不可测。
返璞归真。
这是武学境界达到极高层次之后才能呈现出来的状态。
所有的锋芒和气势都已经内敛到了极致，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老人，但当他需要的时候，那些收敛起来的力量会在瞬间爆发，如山崩地裂。
“坐。”张三丰指了指对面的竹椅。
陈安拱手行了一礼，在竹椅上坐下。
竹椅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声，房间里又安静了下来。
“逍遥王。”张三丰慢慢开了口，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盆兰花上，像是在回忆往事，
“贫道确实与他交过几次手。此人的武功，走的是一力降十会，唯快不破的路子。
他的内功心法名为‘混元一气功’，至刚至猛，内力如同长江大河，源源不绝。
配合他的外功招式，混元掌、霸王拳、裂石腿，都是一等一的刚猛绝伦。”
陈安听得很认真。
张三丰顿了顿，继续道：“他的武学招式并不花哨，招招都是稳扎稳打的基本功。
但在混元一气功的加持下，每一招都快如闪电，猛如雷霆，刚猛难当。
普通武者对上他，往往还没看清他的招式就被一掌打飞了。
几十年前，他在七转巅峰的时候，就曾一人独战三位同阶高手而不落下风。”
“几十年过去了，如果他恐已踏入八转，那他的混元一气功必定更加精纯。
至于是不是学了其他武学，贫道已经很多年没有离开武当山了，不敢妄下定论。”
陈安点了点头，将这些信息牢牢记在心里。
至刚至猛，快如闪电，越战越勇，这些特性和欧敬豪的天残脚有些相似，
但逍遥王的武功招式可能不如天残脚那样凝聚穿透力，而是更偏向于全面的碾压。
“多谢真人指点。”陈安郑重地拱手道谢，然后问道，“晚辈还想斗胆请教真人，不知真人如今的修为，到了何等境界？
晚辈也好和逍遥王做个对比，心里有个底。”
张三丰微微一笑，那笑容很淡，但很坦然。
他没有觉得这个问题冒犯，也没有故作高深地回避。
他平静地说道：“贫道如今的修为，在八转三层。”
闻言，陈安心中微微一松。
还好。
没有到九转。如果张三丰是九转高手，那逍遥王如果也是九转，他就可以直接放弃这个任务了。
八转三层的话，虽然依旧很强，但至少还在可追赶的范围之内。
他之前五转就能和八转的欧敬豪硬撼几招，现在未必不能和八转三层的高手一战。
不过，张三丰之前为了救张无忌，损失了几十年的内力，这恐怕会有所差距，评判逍遥王并不准确。
不过此时，张三丰如此坦然地说出自己的修为，丝毫没有任何居高临下的姿态，这让陈安对他的好感又多了几分。
他忍不住问出了此行的核心问题：“真人，晚辈对第八重境界，以意御气、天人交感，一直心存向往，却苦于无处寻得修炼之法。
今日有幸见到真人，晚辈斗胆想请教真人，第八重境界……究竟是如何修炼的？”
张三丰看着陈安的眼睛，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欣慰，几分感慨，还有几分长者看着勤奋后辈时的慈祥。
“你不过五转修为，就有堪比八转的实力和气势，这本身已经是逆天之举。
寻常人到了六转巅峰就开始钻营如何突破七转，而你却在五转之时就开始探寻八转的奥秘，这份眼界和志向，放眼天下也找不出几个。
贫道也是十分佩服。”
他站起身，走到书桌前，拿起一支笔，在一张白纸上画了一个圆圈。
“第八重境界，以意御气，天人交感。说得玄乎，其实道理很简单。”
张三丰指着那个圆圈说道：“武者修炼，一转到七转，修炼的都是自身的‘气’。
真气、内力、罡气，这些东西都只存在于自己体内，是你的力量，你的根基。所以一到七转，叫做‘炼气之境’。”
他的手指在圆圈外面又画了一个更大的圈。
“而八转，修炼的不再是气，而是‘意’。意识、意念、灵识，随你怎么称呼。
你的气已经足够强了，但你的意识，还只局限于自己的大脑之中。
你能控制你体内的真气，但你控制不了身外之物。
你能感觉到危险，但你感觉不到风的呼吸、叶的颤动、鸟的心跳。”
“第八重境界，就是要让你的灵识从体内延伸到体外。
让你的意识不再受身体的束缚，而是像流水一样向四面八方蔓延。
到那个时候，你闭上眼睛也能感知到方圆数十丈内的一切，风吹草动、花开花落、每一个人的心跳和呼吸。这就是天人交感。”
陈安全神贯注地听着，每一个字都刻进了脑海中。
张三丰放下笔，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一阵山风涌进来，吹动着窗台上那盆兰花的叶子轻轻摇曳。
“你感觉到什么？”张三丰问道。
陈安看着那盆兰花：“风吹叶子。”
“还有呢？”
陈安皱了皱眉，仔细感觉了一下，摇了摇头。
张三丰微微一笑：“你看那盆兰花，再看那扇窗户，再看我，你能看到，但你能‘感觉到’吗？”
陈安刚想说我当然能感觉到，但话到嘴边又停住了。
他沉默了。
他能看到。
但他的感觉，只能告诉他这些东西在哪里、长什么样。
他不能闭上眼睛就感知到兰花的形状、窗户的位置、张三丰的呼吸。
他需要依赖眼睛，依赖耳朵，依赖触觉。
“这就是你和八转之间的差距。”张三丰重新坐回蒲团上，右手轻轻一招。
陈安感觉到一股温和的无形力量将自己的意识包裹了起来。
那是一种非常奇妙的感受，像是有一双温暖的手轻轻托住了他的神识，然后缓缓向四周推开。
范围不大，只是以张三丰的身体为中心，向四周延伸了大约三尺左右的距离。
但就是这三尺之内，一切都变了。
他能感觉到那股力量中的温度和触感。
那温度不是真实的温度，而是一种情感，平和、宁静、淡泊。
那触感不是真实的触感，而是一种气息，沉稳、厚重、包容。
“这就是以意御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