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教堂的倒塌，在场的所有人心里那块石头都算落了地。
“差不多了。”
千鹤道长缓缓开口，也算是如释重负了。
“离火精的威力，足以焚烧一切阴邪。那东西就算是铜皮铁骨，也扛不住这紫火的灼烧。”
方启点了点头，没有接话。他的目光从火海上移开，落在站在不远处的镇长身上。
谭镇长正背着手，来回踱步，脸上的表情凝重。
他刚刚一气之下下令烧了教堂，但心里还是有些忐忑——毕竟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教堂是洋人的产业，虽说是在华夏地界上，可烧了人家的东西，总得有个说法。
方启看出了他的心思，走到他跟前道：“谭镇长，教堂的事，您不必太过忧心。”
镇长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他。
方启继续道：“教堂底下那些白骨，是洋鬼子拿华夏百姓做活体实验的铁证。此事若是宣扬出去，别说烧一座教堂，就是洋人自己，也得夹着尾巴做人。镇长秉公办事，是为民除害，是替那些枉死的百姓讨公道。谁敢说半个不字？”
镇长听完，脸上的表情松动了几分，他捋了捋下巴，觉得也是这么回事：“小方道长说得有理。是我多虑了。”
他对着千鹤道长点头致意，“千鹤道长，今日多亏了您和小方道长。若不是你们，这教堂底下的龌龊还不知道要藏到什么时候。那些中毒的百姓，也不知道还要受多少罪。”
千鹤道长则谦虚回应道：“镇长言重了。斩妖除魔，护佑百姓，本就是我辈分内之事。谈不上谢不谢的。”
镇长哈哈一笑，止不住的点头，脸上的愁容终于散去了。
又过了一会，方启开口问道：“对了，谭镇长，不知道今日水源的事，寻得怎么样了？”
镇长闻言，回道：“托千鹤道长的福，水源顺利找到了。今早千鹤道长带着阿东、阿南，跟我一块儿在镇外转了大半日，总算在镇西的一处山坳里找到了合适的地方。”
他说着，朝千鹤道长拱了拱手，“千鹤道长看地脉、辨水气，那是一找一个准。那山坳地势低洼，三面环山，水汽充足，千鹤道长说那里八成有水。让百姓们一挖，没到中午地就湿了。这本事，我是打心眼里佩服！”
千鹤道长连忙摆手，谦虚道：
“镇长过奖了。贫道不过是略通风水之术，算不得什么本事。能找到水源，是镇长的福气，也是谭家镇百姓的福气。”
镇长哈哈一笑，拍了拍千鹤道长的肩膀：
“千鹤道长，您就别谦虚了！要不是您，我们连毒源在哪儿都找不到，更别说找新水源了。您这份功劳，咱们谭家镇上下，都记在心里！”
方启在一旁听着，适时问道：“师叔，那水源现在挖得如何了？可出水了？”
千鹤道长点了点头，答道：
“挖了大半日了，地已经湿了，应该快出水了。我让阿东和阿南守在那里，带着镇民们继续挖。本来打算下午把井挖好，再回来处理教堂这边的事——结果教堂这边先出了岔子，我就先赶过来了。阿东和阿南还在那边盯着，出不了岔子。”
镇长闻言，连忙道：“千鹤道长考虑周全！那等这边火灭了，咱们就过去看看。水源的事是大事，耽误不得。”
方启听了，心中石头也算落了下来，他还真怕没人看着，水源标记又被蝙蝠动了手脚。如今有师弟们在，他也放心了。
于是主动开口道：“师叔，既然教堂这边烧得差不多了，不如咱们现在就过去看看？阿东和阿南虽然盯着，但万一遇到什么情况，也拿不准主意。咱们早些过去，心里也踏实。”
千鹤道长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也好。镇长，您看呢？”
镇长也不是墨叽的性子，干脆利落的一挥手：“走！现在就去！李队长——”
他转身朝李队长喊了一嗓子，“你在这儿盯着，火灭了之后仔细检查一遍，确认没有残留的邪祟，再回来复命！”
李队长连忙应道：“是！镇长放心，这儿交给我！”
镇长不再多言，转身朝马车的方向走去。千鹤道长和方启跟在后头，三人上了马车。
车夫一扬鞭，马车便沿着来时的路，朝镇西的方向驶去。
马车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颠簸了半个时辰，终于在一处山坳前停了下来。
方启掀开车帘，跳下车，目光在四周扫了一圈。
这里确实如千鹤师叔所说，地势低洼，三面环山，只有东面一个不大的开口。
山坳里长满了杂草和灌木，脚下是松软的泥土，踩上去微微下陷。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腥气和水草的清香，隐约还能听见远处溪流的潺潺水声。
还没走近，就听见阿东兴奋的声音从山坳深处传来：
“乡亲们，都慢点慢点！别急！水已经出来了，再挖宽些，让水流快一点！”
方启加快脚步，绕过一片灌木丛，眼前豁然开朗。
空地上聚集着几十个百姓，有的挥着锄头，有的挑着担子，有的蹲在坑边往外舀水，干得热火朝天。
而阿东正蹲在坑边，手里拿着一个木桶，一边往外舀水一边指挥，脸上写满了兴奋。
阿南则站在坑的另一侧，跟几个壮汉一起往外推泥土。
看见千鹤道长和方启走来，阿东站起身，在裤子上擦了擦手上的泥，快步迎了上来。
“师父！方师兄！你们来了！”他咧嘴一笑，伸手指着坑底，“你们看，水已经出来了！”
千鹤道长走到坑边，低头一看。
坑底的泥土已经完全湿透，几处低洼的地方已经积了浅浅一层水，而且很清，一眼能看见底部的砂石，没有任何异味。
他蹲下身，伸手捧起一捧水，凑到鼻尖闻了闻，又仔细看了看水的颜色。
确认没有问题，他才点了点头，满意道：“不错。水质清澈，没有异味，可以放心饮用。”
镇长也凑了过来，探头往坑里一看，脸上顿时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
“哎呀！真的出水了！千鹤道长，您这本事，真是没话说！”
他直起身，转过身，朝还在忙碌的百姓们挥了挥手，大声道：
“乡亲们！都看见了吧？千鹤道长给咱们找到了一处好水源！这水清得很，一点异味都没有！大家加把劲，把井挖好，以后就再也不用担心喝到毒水了！”
百姓们听了，纷纷抬起头，脸上露出喜色。
有人大声应和，有人加快了手上的动作，有人甚至唱起了号子，沉闷的挖掘声中多了几分生气。
阿东凑到千鹤道长身边，压低声音道：
“师父，您真是神了！您说这下面有水，果然就有水！那些镇民一开始还不信，说这块地他们种了好几年的庄稼，从来没见出过水。结果一挖，嘿，没到中午地就湿了！这会儿一个个都服气了，干起活来比谁都卖力！”
千鹤道长没好气的看了他一眼，笑骂道：
“你小子怎么也学会拍马屁了。去，帮他们把坑再挖宽些，让水流快一点。别光站着说话。”
阿东嘿嘿一笑，应了一声，转身又跑回坑边，卷起袖子接着干活。
几个乡绅打扮的人也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夸赞千鹤道长。
“千鹤道长，您真是咱们谭家镇的活菩萨啊！若不是您，那些中毒的百姓还不知道要受多少罪！”
“是啊是啊，千鹤道长道法高深，品德高尚，咱们谭家镇有您坐镇，那是咱们的福气！”
“等井挖好了，咱们一定要给千鹤道长立块碑，记下这份恩情！”
千鹤道长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连连摆手，再次谦虚道：“诸位过奖了。贫道不过是尽了本分，谈不上什么恩情。水源的事，是镇长安排得当，百姓们出力出汗，贫道不过是动动嘴皮子罢了。”
可这话一出，更是捅了马蜂窝，乡绅百姓们干脆直接围了上来，你一言我一语的把千鹤道长被围在中间。
无奈之下，千鹤道长只能先应付着那些没完没了的恭维。
他脸上的笑容已经有些僵硬了，但碍于情面，又不好脱身，只能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
一切都很正常。
一切都很喜庆。
可方启的灵觉，却像被针扎了一下。
那感觉来得突然而尖锐，似乎从林子深处某个方向，有什么东西正在窥探这边。
方启发际的汗毛竖了起来。
这种感觉他太熟悉了，当时石少坚的婚礼上，他也是有不祥的预感。
好在如今他成长不少，只是微微转动目光，装作不经意地扫过那片林子。
树影婆娑，枝叶交错，表面上看不出任何异常。
但他的灵觉不会骗他——那个方向有东西，而且不止一个。
方启不动声色地往人群边缘挪了几步，将身形隐入灌木丛的阴影中。
然后，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襟上的灰，朝林子方向走去，装作是内急要找地方方便。
没有人注意到他。
他穿过灌木丛，绕到林子侧面。
光线暗了下来，空气也变得潮湿。他放慢脚步，将气息收敛到极致，无声无息地朝灵觉示警的方向摸去。
他看见了。
林子深处有一片空地。
空地边上的大树上挂满了蝙蝠，黑压压的一片，少说也有几百只。
而在蝙蝠群更深处，站着几个黑色的人影。
黑袍，帽兜，裹得严严实实。
方启蹲在灌木丛后面观察着。
对方有五六个，分散在空地周围，有的站着不动，有的低声交谈。
距离太远，他听不清内容，只能隐约辨认出那是英语。
教堂被烧了，蝙蝠被灭了，修女被扣了。
他以为那伙洋鬼子会收敛，或者干脆放弃谭家镇。
现在看来，他低估了对方。
领头那人抬起右手，朝身后打了个手势。其余几人立刻回应，没入密林深处。
方启将他们的位置记在心里，然后无声无息地退了出去。
他没有贸然跟上去。对方人多，还有那么多蝙蝠，贸然跟踪风险太大。
他得先回去告诉千鹤师叔，甚至向师门求援。
但他也不能就这么算了。
方启从怀中掏出一张空白的黄符纸，咬破食指，在符上飞快地画了一道符。
符成之后，他将符纸折成一只小鹤，注入一丝法力，朝那伙洋鬼子消失的方向轻轻一送。
纸鹤无声无息地飞了出去，隐入枝叶之间。
做完这些，方启转身朝山坳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