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刘师叔祖的小院,方启立马找到了青竹。
“师兄,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大师伯那边忙完了?”
青竹这几年被周师伯祖和石坚轮流拎着教导,功课从没落下过,性子也磨去了不少毛躁,如今站在那儿,已经有了几分小大人的模样。
方启走到他面前,也不绕弯子:“刘师叔祖想传你奇门遁甲。”
青竹听到,使劲的摸了摸耳朵,根本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师叔祖?收我?师兄,你没诓我吧?”
方启摇了摇头:“我诓你做什么。师叔祖亲自点名的,说你机灵懂事,底子也不错。我已经替你应下了。”
青竹攥了攥拳头,难得没有蹦跳,只是深吸了一口气,认认真真地点了点头:“师兄,我愿意。我能去。”
方启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也踏实了些:“既如此,明日一早,你自己去后山找他老人家报到。至于后面怎么学,那是你跟他之间的事了。”
青竹没有多问,只用力“嗯”了一声,然后朝方启行了一礼:“多谢师兄。”
这一礼行得规规矩矩,没有半点敷衍。
方启受了这一礼,笑着对他点了点头,便转身回了自己院子。
至于第二天,刘师叔祖会如何考校青竹,那便不得而知了。
因为他此刻已经来到后殿找到石坚。
石坚见他进来,抬了抬眼:“事情办妥了?”
方启应了声:“青竹已经过去了。他自己愿意,师叔祖也点了头,往后就看他自己造化了。”
石坚“嗯”了一声,将手中的册页翻过一页,交代起来:
“你的根基已经稳了,如今这一身本事,放在整个华夏道门也算排得上号了。此次回去,我就不派人送你了。”
方启闻言,并无意外,只拱手应道:“理应如此。弟子自己回去便是。”
石坚这才抬眼看了他一下:“鞑子那边,若有什么消息,我会传讯给你。你在南边也留些神,他们不会真的死心。”
方启应道:“弟子明白。”他没有再多问,只抱拳行了一礼,便转身准备离去。
“等等。”
身后传来石坚的声音。
方启停下脚步,转过身,心里不知道大师伯还有什么安排。
石坚却是站起身,从书案旁的暗格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布包,走到方启面前,随手递了过去:“这个,你带回去。”
方启接过布包,入手轻飘飘的,打开一角,里面是一本手抄的薄册。封面上没有写名字,但那股从纸页间透出的古朴气息,他再熟悉不过。
“五雷轰顶?”方启抬眼看向石坚。
石坚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
“这两年我抽空整理了一遍,把原文和我的批注都誊了一份。你带回去,自己先琢磨,遇到想不通的地方,可以跟你师父一起看看。他那个人虽然有时候迂了些,但眼光毒,能看出些我看不到的东西。”
方启心没有推辞,将布包仔细收进怀里,抱拳道:“多谢大师伯。弟子回去一定好好参研。”
石坚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摆了摆手,转身走回书案后坐下,拿起那卷旧册继续翻,像是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方启在门口站了一息,随即转身大步走出了后殿。
回到客院时,阿威正蹲在院子里收拾包袱。
他这两年跟着方启在山上,虽然因为根基问题许多深奥内容学不了,但该学的基础也都学了,如今也稳重了不少。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问道:“师兄,大师伯怎么说?”
方启在门槛边站定,看着他:“收拾好没有?收拾好了就下山,回任家镇。”
阿威一听,知道这事大师伯那边都安排妥了,随即咧嘴笑了起来,把道袍三两下塞进包袱里,往肩上一甩:
“早就收拾好了。就等你一句话。”
方启见状也不多言,阿威办事,他向来放心,于是两人沿着青石台阶一路往下,出了山门,朝南方官道大步而去。
...
可所有人不知道的是,此时此刻,某处地下密室之中。
石少坚缓缓睁开眼,入目是昏暗的烛火和青石砌成的墙壁。
他撑着身子坐起来,目光落在床边那道正低头看着他的身影上,脱口便喊了一声:“娘。”
佟婉清闻声眉头微蹙,说道:“我儿,不是说了,要喊额娘么?”
石少坚先是一愣,随即弯起嘴角,从善如流地改了口:“额娘。”
佟婉清这才舒展开眉眼,伸手替他整了整散乱的衣领,轻声道:“你郭罗玛法想你了,让你过去一趟。”
石少坚闻言,也不多问,只点了点头:“那便有劳额娘带路了。”
母子二人一前一后穿过长长的甬道,在一扇黑漆木门前停下。
佟婉清抬手叩了两下,门内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进来。”
石少坚推门而入。书房里,老者正坐在书案后头,手里捧着一卷发黄的册子。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落在石少坚身上,随即脸上浮起一丝满意之色:“少坚啊,感觉怎么样?”
石少坚上前两步,拱手躬身:“多谢郭罗玛法关心,孩儿一切都好。”
老者放下手中的册子,靠在椅背上,笑着点了点头:“好,好啊。不愧是我的外孙,有几分骨气。”
他又转向佟婉清,赞许起来,
“婉清,这几年,你把少坚教导的不错。”
佟婉清微微低头,不卑不亢地应道:“都是阿玛的功劳。”
老者没有再多说,只又问了几句石少坚的起居作息、气息调养,石少坚一一作答,末了补了一句:“孩儿感觉好得不能再好了。”
老者听完,沉吟片刻,便摆了摆手:“行了,既然你一切安好,便先回去歇着吧。”
石少坚应声退了出去。书房的门在他身后合拢。
待脚步声彻底远去,老者的脸色缓缓沉了下来。
他没有抬眼,只开口问道:“婉清,那血脉大法还差多少火候?”
佟婉清往前走了半步,声音压得极低:“阿玛,还差两成。届时,定不会让石坚好过。”
老者手指在书案上轻轻叩了两下,沉吟片刻,随即点头:“很好。你盯住了,在动手之前,万万不能让他知晓功法里动了手脚。”
佟婉清领命,对她来说,只是个儿子而已,为了鞑清的事业,死了便死了。
想到此,她无声退出书房,
密室之中重新安静下来。
老者独自坐了片刻,随即站起身,走到书案后方伸手打开密室,径直走了进去。
暗室里的符文依旧在缓缓流转,赤红色的纹路从墙角向中央汇聚,光芒映得整间屋子半明半暗。
那具穿着金黄铠甲的尸身静静躺在阵眼处,铠甲表面覆着薄薄的灰尘,但那股从缝隙间渗出的压迫感,比两年前更加沉厚。
老者走到阵法边缘,双膝一弯,跪了下去:“老祖宗在上,孙儿不孝,让您等了这么久。”
“倭人的请神之谋没想到被天庭拦了,孙儿担心他们会坏大事,一直不敢露头。如今已确认天庭不再插手人间事务,孙儿才敢动用那些被截留的神力。”
他说着,脸上露出愧疚之色:“只是那些神力太过浩瀚,孙儿拼尽全力,也只能利用其中不到万分之一…愿老祖宗恕罪。”
他说完,伏低了身体,额头触地,不再出声。
片刻之后,密室地面上的符文骤然亮起,一道幽暗的光自阵法中央涌出,顺着那些密布的纹路飞速蔓延,汇聚向那具静卧的铠甲尸身。
光芒没入铠甲缝隙之间,沿着那些早已干涸的脉络缓缓流动,如同血脉正在被一点一点唤醒。
老者依然伏在地上,没有抬头。
不知过了多久。
那具静卧的铠甲尸身猛地睁开了眼。
它直挺挺地从阵法中央坐了起来,铠甲表面积了数百年的灰尘簌簌剥落,露出下面发亮的甲片。
它缓缓转过头颅,干裂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喉咙里挤出两个含混的音节:
“血…”
“血…”
老者猛地抬起头,泪水顺着满脸沟壑往下淌,激动不已:“老祖宗!您终于醒了!”
他手忙脚乱地从腰间摘下一枚铜铃,轻轻一摇。
铃声穿过密室的窄门,在外面甬道中回荡开来。
不多时,一阵杂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几个黑衣人推搡着数十道身影从暗室外鱼贯而入——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手脚都被麻绳捆着,嘴里塞着布团。
有人满脸惊恐地挣扎着往后退,有人呜呜咽咽地哭着,还有人已经瘫软在地,连站都站不稳了。
老者直起身来,退开两步,面朝那具端坐在阵法中央的铠甲尸身,低声道:
“老祖宗,这都是我鞑清的血脉,您只管放心饮用。若是不够,孩儿再带一些来。”
那铠甲尸身缓缓低下头,目光扫过那些被推搡到面前的身影。
它张开嘴,然后猛地朝着最近的那道身影扑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