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晓竹左右为难。
三哥三嫂对他们一家够好了。
当初从镇上到京城,人生地不熟的,是三嫂给他们收拾院子、置办东西,连团宝圆宝的一切都备好了。
后来许良才帮着管铺子,三嫂又教他进货、跟掌柜们打交道,从来没嫌他笨。
谢晓竹在府里帮着管家,三嫂处处护着她,底下人有不服管的,都是三嫂出面压下去的。
这样的恩情,她怎么好意思去说“许良才想搬出去单过”?
再说了,京城这地方,寸土寸金。
想在京城扎根,一大家子不抱团,还能指望谁?
侯府这棵大树底下好乘凉,许良才非得往外头跑,跑出去受了委屈,谁替他撑腰?
谢晓竹想来想去,觉得自己男人就是一时钻了牛角尖。
她打算好好劝劝他,多给他些温柔小意,把他那颗别扭的心哄顺了。
于是这些日子,谢晓竹变了。
许良才每次回来,她早早把茶沏好了,端到他手边。
许良才吃饭的时候眉头皱着,她就给他夹菜,轻声细语地问“今日铺子里忙不忙”。
许良才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她就给他掖被角,说“明日我让厨房炖个安神的汤”。
从前在镇上,谢晓竹不是这样的。
她性子爽利,说话直来直去,许良才哪儿做得不对,她当面就指出来。
可如今到了京城,她把自己那点爽利收起来了,换成了小心翼翼。
许良才起初还受用,可日子长了,他反倒更不自在了。
有一回谢晓竹给他端茶,他忽然把茶盏往桌上一搁。
脸色阴沉道:“晓竹,你能不能别这样?”
谢晓竹愣了下,不解问,“我怎么了?”
“你从前不这样的。从前你跟我说话,想说什么说什么。如今你倒好,端茶倒水、嘘寒问暖,跟我娘似的。”许良才皱着眉,“你是不是觉得我心里头不痛快,特意哄我?”
谢晓竹端着茶壶,站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她心里头委屈。
她放下身段哄他,他反倒嫌她哄。
“许良才,我不是哄你。我就是想着你这些天不痛快,多顾着你些。”
“你顾着我,可你心里头压根不觉得我想搬出去有道理。”许良才看着她,“你就是想哄我把这事忘了。”
想要搬出去单过的心思冒出了苗头,就很难压下去。
尽管这些日子晓竹对他百依百顺,依旧抚平不了他薄弱的自尊心。
谢晓竹放下茶壶,在他对面坐下。
语气温柔道:“良才,我不是觉得你没道理。可你想过没有?咱们在京城,人生地不熟的,搬出去单过,万一出点什么事,连个帮衬的人都没有。”
“三哥三嫂对咱们够好了,咱们就在侯府住着,等团宝圆宝大些了,再搬出去也不迟。”
许良才的脸沉了下来,“等团宝圆宝大了,我就彻底成吃白食的了。”
“你怎么又这么说?”谢晓竹有些恼了。
“我怎么不能这么说?”许良才站起来,“晓竹,你三哥这些天给我派的事,越来越不上心了。”
“从前还让我管着几家铺子,如今好些事都交给旁人去办,让我打下手。你说他是不是瞧不上我?”
谢晓竹无语至极,“良才,你想多了。三哥这些天忙,手里事多,分不过来,才让旁人帮着办的。哪有瞧不上你?”
“你就替他说话。”许良才哼了一声,“说来说去,我在这个家里头,就是个外人。”
他说完,转身出了屋子。
谢晓竹坐在那儿,气得直喘。
她原先想着,好好哄哄他,把他那颗心哄顺了。
可如今看来,越哄越糟。
许良才这股别扭劲儿,不是她温言软语能哄得好的。
那晚之后,许良才越来越过分了。
他回家的时辰越来越晚。
他在外头待的时间越来越长,在家待的时间越来越短。
团宝圆宝缠着他玩,他心不在焉地敷衍两句,就推说有事走了。
谢晓竹心里头越来越慌。
她跟许良才成亲这些年,从来没见他这样。
从前在镇上,许良才是个爱说爱笑的人,茶馆里人来人往,他跟谁都能聊两句。
如今到了京城,他话越来越少,脸上的笑也越来越少。
这天晚上,许良才又回来得晚。
谢晓竹没睡,坐在屋里等他。
他推门进来,看见谢晓竹还坐着,愣了一下。
“你怎么还没睡?”
“等你。”谢晓竹站起来,“良才,咱们好好说说话。”
许良才没坐下,靠在门框上,“说什么?”
“你到底怎么想的?”谢晓竹看着他,“是不是不搬出去,咱们的日子就过不下去了?”
许良才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晓竹,我跟你说实话。我在侯府住着,天天看人脸色过日子。”
“你三哥给我派事,我得接着。你三嫂让我干什么,我也得应着。我不是说他们对咱们不好,可我就是不自在。”
“那你到底怎么想?”谢晓竹耐着性子追问。
“我想搬出去。”许良才看着她,“哪怕租个院子,小一点,旧一点,都行。”
“我出去找个营生,挣多挣少,是我自己的事。我许良才不想一辈子靠侯府过日子。”
谢晓竹看着他,“良才,你是不是觉得我在侯府住着,过得舒坦,就不想搬?”
许良才没有接话。
他觉得这就是事实。
“不是这样的!”谢晓竹斩钉截铁,“是因为咱们在京城没根基,三哥三嫂对咱们又那么好。”
“为啥咱们不能先靠着他们站稳脚跟。等往后日子过顺了,再想搬出去的事。”
“等往后?往后是什么时候?”许良才闷声道,“等我在侯府彻底成了个吃闲饭的?”
谢晓竹眉头紧蹙。
说来说去都是这些车轱辘话,她都听累了。
许良才见她没话说了,转身出了屋子。
谢晓竹坐在那儿,半天没动。
她忽然觉得,许良才离她越来越远了。
从前在镇上,两个人一条心,日子过得紧巴,但也高兴。
如今到了京城,日子松快了,两个人的心倒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