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冽的语气带着积年的不甘与苦涩。
“他收了另一个……天资、进境、心性,在当时看来都不如我的弟子。”
“我不服。”
不服二字被他说得极重。
“我想证明自己不比他差,甚至比他更好!所以别人学不会的艰深功法,我偏要学。
“一天不会就两天,两天不会就三天。
“一年时间,我几乎学会了所有凌霄峰筑基期能学的高级功法。然后就去挑战。无论他是哪座峰的,只要和我是同阶我都打。
“我想证明,是她温若珩看走了眼!我林冽,才是最强的!”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牵动内伤又剧烈咳嗽起来。
白辰担忧地抬了抬手:“林师兄……”
林冽掩唇摆摆手,等咳嗽平复下来又抬起酒坛灌了口。
“那段时间,整个宗门同代的师兄弟,大概没有不讨厌我的吧?见我就躲。可那时……我觉得很得意。看,他们都得怕我。”
他看向白辰,自嘲的笑意更浓。
“你我同是杂灵根,入门至今,你应当可以理解我的这种心情吧?”
“啊,嗯嗯。”
白辰摸了摸鼻子,含糊过去。
他理解啥呀。
他只想苟到大结局,和所有人都交好才是他的追求。
被人瞧不起又不会少块肉,林冽的这种心情是一点都没有过。
不过他能理解林冽那种被否定后急于证明自己,以至于偏执到近乎孤僻的状态。
人不轻狂枉少年嘛。
只是他是个伪少年,那种心气早没了。
林冽的语气再次低了下去。
“我以为我很强,可第二年,凌霄峰来了个小师弟。
“他是先天剑心,我打不过。
“打不过我就继续挑战,一次,两次……无数次。
“越打不过,越要打。
“直到有一次,他失手了。”
林冽手轻轻按在了自己丹田往上一寸的位置。
“他那一剑没收住,剑气直接穿透了我的身体。那一刻我才知道,他一直都在收手,从未尽全力。”
林冽缓缓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指缝间漏出两声极轻,极压抑的轻笑。
“呵呵……”
“那一刻,我所有的不服,所有的拼命修炼,都像个笑话。我的努力,竟然什么都不是。”
“从那后,我不再修炼,自请离开凌霄峰去了最偏僻的灵植园后山去守林子,自生自灭。直到……”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带上了些光。
“她来了。”
白辰看着林冽这样,立刻知道他说的她就是许知宁。
果然。
“我去灵植峰两年后,知宁入了宗门。”
说出这个名字时,他整个人都柔和下来。
“那时她才入乾坤峰外门,接了杂役的活来灵植园浇水。然后就发现了角落里,像根烂木头一样发霉发烂的我。”
他的目光飘向窗外,仿佛穿透了时光看到了那个提着水桶小心翼翼绕过田埂的纤细身影。
“她当时提着小半桶水,走得有点艰难。看到我时明显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这荒僻处还有个人。她只是犹豫了一下就走向我,隔着几步远,轻声细语地对我说……
“这位师兄,有礼了。”
林冽望向虚空,唇角忍不住向上微扬。
“我没理她。她犹豫了下,离开了。”
“我以为那就是结束。可我没想到,她不知从哪儿打听到了我的过往。”
他转过头看向白辰,眼睛里翻涌着极为复杂的情绪。
有痛楚,有羞惭,但更多的是回忆带来的无法抑制的温暖。
哪怕这温暖如今已化作最锋利的刀,刺得他满心疮痍。
“她知道我曾是那么一个恶劣的人,是个被所有人避之不及的家伙。可她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对我敬而远之。”
“相反她开始经常过来。对我说着一些有的没的,鸡毛蒜皮的小事。”
“可她说得最多的,却是在夸我。
“无论我在做什么,哪怕只是随手拔一根草,她都会说师兄很厉害,无论做什么都会很厉害。”
“她笨拙的想要开导我,劝慰我,不想我就这么彻底颓废下去。她以为我看不出来。”
林冽眼底的光更甚了些,唇角止不住上扬。
“许澄是她兄长,当年同我一起入门,在大考时被我揍得挺惨,所以一直看我不顺眼。知道她每天都去灵植山找我后,便警告她不许靠近我。”
“可她没听还是每天来,风雨无阻,一直坚持了两年。”
白辰心神不由震动。
他从未见过许知宁。
林冽的描述也很平淡。
可他却能从他的描述中看到一个温柔、善良且异常坚韧的少女。
林冽目光再次看向窗外,语气缱绻舒缓。
“两年时间足以改变很多。”
“她在乾坤峰修阵法,我便也去看阵法典籍,然后入了乾坤峰。
“她性子柔和,我便也学着收敛锋芒,宽以待人。
“我学着她的样子,一点点把自己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温润谦和。”
“我以为,我会这样一直陪在她身边……可我,把她弄丢了。”
林冽的声音充满痛楚,举起酒坛往嘴里倒。
可酒坛里的酒,不知何时已经被他喝光了。
什么都没倒出来。
这彻底击碎了他的情绪。
林冽整个人剧烈地颤抖起来,压抑了许久的泪水终于决堤,奔涌而下。
他双手捂着脸,呜咽着。
“她快要筑基了,我只是想帮她找到筑基布阵需要的主材月华星纹草。
“我听说青冥谷深处的古阵附近可能有,所以主动接下了破阵的任务想要顺便去找……”
他忽然用力捶着自己的头,嘶吼哀嚎着:“许澄说得对,是我!是我害死了她!是我——!”
“是我无能没能发现她跟了上来!
“是我颓废两年时间没有修炼,不然我的修为再高些就可以抵挡住妖族的袭击,她也不会因为想要救我而被妖族……啊啊啊——!”
他撕心裂肺的嚎啕,混着无尽的悔恨与绝望。
“林师兄……”白辰坐在他对面,不知要如何安慰他才好。
说实话,之前白辰一直都觉得林冽就是个舔狗。
就因为小师妹吃腻了辟谷丹,他就想方设法给她弄其他口味好吃的辟谷丹。
而那个许师姐,怕是只将他当个备胎在钓着玩。
却没想到……
白辰说不上现在究竟是个什么心情,只觉得很难受。
他抬手轻轻拍了拍林冽的肩膀,张了张嘴却又不知如何安慰。
就只能安静地坐在一边陪着。
不知过了多久,林冽情绪渐渐平复。
他用力抹了下脸,抬头看向白辰。
除了通红的双眼,神情已看不出有什么不对。
“白师弟,你还有多少果味的辟谷丹,都卖给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