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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闽北浦城的驿馆里,山城委派的接收专员陈默刚安顿下来。
他四十来岁,穿一身藏青色中山装,胸前别着党徽,手里摩挲着财政部、军政部的两份委任状,嘴角带着几分志得意满。
随行的十几名官员、税吏、保安军官分住两侧厢房,都是他带来准备接手闽省民政、海关、地方保安团的人手。
“专员,咱们什么时候动身去禄州?”随员端着茶进来,低声问,“顾司令那边,要不要先发个电报知会一声?”
陈默放下委任状,抿了口茶,慢条斯理地说:“不急。先在浦城停两天,看看他顾沉舟的态度。他要是懂事,就该亲自派人来接;要是不懂事,那就是他目无中央,往后有的是话说。”
随员赔笑:“专员说得是。只是顾沉舟手握重兵,又刚打了大胜仗,气焰正盛。咱们就带了这么点人,真要是他不肯交权,咱们恐怕……”
“怕什么?”陈默放下茶杯,脸色一沉,“我们是奉了委员长手令、军政部和财政部的委任状来的,名正言顺。他敢不交?他敢公然违抗中央命令?真闹到山城去,理亏的是他。再说了,他顾沉舟功劳再大,也还是国府的将官,还能反了天不成?”
话虽这么说,他心里也有数。
顾沉舟不是那些只会捞钱的地方军阀,这支队伍能打、军纪严,在闽地百姓里声望也高。
硬来肯定不行,得一步步来。
他缓了缓语气,又道:“我自有分寸。到了禄州,先谈民政、赈济,这些是软的,容易接手;再慢慢往海关、保安团里渗人。一口吃不成胖子,温水煮青蛙,时间长了,闽省的权,自然就回到中央手里了。”
随员连连点头:“专员高明。等把海关税、地方粮税抓在手里,他顾沉舟就算手里有兵,钱粮被咱们卡着,也翻不起大浪。”
陈默满意地笑了笑,望向窗外闽北的群山。
在他看来,地方将领再能打,终究斗不过中央。
禄州港这块肥肉,迟早要落到山城手里。
浦城的消息,当天下午就传到了禄州鼓楼指挥部。
方志行拿着两份密电走进来,脸色不算好看。
一份是军统在城内加派暗哨、盯梢他和郑纲的情报,另一份是陈默抵达浦城、不日即来禄州的消息。
“司令,山城这是双管齐下。”方志行把电报放在桌上,“明着派接收专员来夺权,暗着让军统搜集黑材料,想抓我们的把柄。”
顾沉舟刚看完新兵训练的简报,闻言抬眼,伸手拿起电报慢慢扫过,神色平静,像是早有预料。
“意料之中。禄州港打下来了,出海口通了,这么大一块肥肉,他们怎么可能坐得住。”
“那我们怎么应对?”方志行皱眉,“陈默带着财政部和军政部的委任状来,名义上是名正言顺。硬顶的话,他们正好扣我们‘抗命’‘割据’的帽子;全交出去更不可能,防务、海关、治安权一放,我们辛辛苦苦打下来的地盘,转眼就成了他们的囊中之物。”
顾沉舟放下电报,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逐条梳理:
“三条底线,半步不让。第一,闽省防务,荣誉第一集团军负责,中央军不许入境,这是死线;第二,禄州港海关、港口管理权,必须握在我们手里,这是钱袋子,也是海防命脉,交出去等于自断臂膀;第三,地方治安、保安团,由闽中守备旅和军管会统管,他们的人不能插手。”
“那民政和赈济呢?”方志行问,“陈默带着民政委任状来,一点都不交,说不过去。”
“可以交一部分,做个样子。”顾沉舟淡淡道,“民政下面那些无关痛痒的部门,比如文教、赈济、民事调解,可以让他们的人参与进来,名义上归他们管,实际做事的还是我们原来的人。赈济粮可以让他们经手账目,但粮仓钥匙、发放权必须在军管会手里。”
他顿了顿,补充道:“对外就说,日特潜伏未清,山区散匪未除,民心刚刚稳住,全面交接容易出乱子。等半年之后,地方彻底安定了,再逐步移交。用这个由头拖着,拖一天是一天。他们想温水煮青蛙,我们就给他们一锅温水,让他们慢慢泡着,就是不让他们碰核心的东西。”
方志行眼睛一亮:“这个法子稳妥。既给了山城面子,不全盘否定他们的委任,又把实权牢牢攥在手里。”
“还有军统那边。”顾沉舟目光冷了几分,“盯你和郑纲,还有老韩的联络点,是吧?你去安排一下,告诉底下人,日常行事谨慎些,不该说的不说,不该去的地方不去。老韩那边,也递个消息,让他们收敛点,最近少走动。军统想抓把柄,就让他们抓空。真要是有不开眼的特务敢闯军事禁区、敢乱抓人,卫队不用客气,按‘疑似日特’扣下来,先审了再说。”
“明白。”方志行记下,又想起一事,“陈默到了之后,要不要我们出面迎接?”
“你去就行。”顾沉舟道,“我就不去了。我去了,反而显得我们把他当回事。你代表军管会接一下,客客气气,礼数做足,但涉及实权的事,一律推给我,就说要等我批复。拖字诀,你最擅长。”
方志行笑了笑:“司令放心,我晓得怎么应付。”
商议完接收的事,顾沉舟换了身常服,带了两个卫兵,去了城西新兵营。
新兵营里喊声震天,几千名新兵正在练队列、练刺枪,尘土飞扬。
一个个晒得黝黑,汗顺着脸颊往下淌,却没人偷懒。
顾沉舟没让人通报,站在操场边看了好一会儿。
队列齐整,动作也还算利落,看得出老兵带得用心,军纪抓得严。
可他总觉得少了点东西,少了一点精气神。
他随手叫住一个刚休息的新兵,十七八岁的年纪,脸还带着稚气,见了他紧张得手足无措。
“别紧张。”顾沉舟温和地问,“当兵多久了?”
“报、报告司令,二十天了。”新兵挺直腰板。
“为什么来当兵?”
新兵愣了一下,老实回答:“家里穷,吃不上饭,当兵管饭,还能发军饷。再说……还能打鬼子,给俺村里被鬼子杀的人报仇。”
顾沉舟点点头,又问:“那你知道,打完鬼子之后呢?我们当兵,除了吃粮、报仇,还为了什么?”
新兵张了张嘴,答不上来,挠着头憨笑:“没想那么多……班长说,听命令、打鬼子、不犯错就行。”
顾沉舟没再问,拍了拍他的肩膀,让他归队了。
他又走到一旁的老兵队伍里,找了个班长模样的老兵,问了同样的问题。
老兵想了想,说:“跟着司令打仗,痛快,不欺负老百姓。至于打完仗……没想过,走一步看一步吧。反正司令去哪,我们去哪。”
一圈问下来,顾沉舟心里有了数。
士兵们大多是朴素的想法:当兵吃粮、打鬼子报仇、跟着长官走。
军纪靠军法维持,凝聚力靠长官个人威望。
短期打仗没问题,可队伍要长远走下去,要真正有根,光靠这些远远不够。
士兵不知道为谁而战、为什么而战,一旦遇到硬仗、遇到挫折,就容易散。
国府的部队为什么一打就垮、一溃就逃?很大原因就在这里——当兵只为吃粮,谁给粮跟谁走,没有信念,就没有根。
回到指挥部,他把方志行又叫了回来。
“志行,新兵训练的事,除了队列、刺杀、射击,还要加一样。”
方志行一愣:“加什么?”
“思想引导。”顾沉舟缓缓道,“我今天去新兵营地看了,士兵们只知道当兵吃粮、打鬼子,再深的就说不出来了。军纪靠军法压着,凝聚力靠军官个人,这不行。一支真正能打硬仗、打不散的队伍,得让士兵明白,我们为什么打仗,为谁打仗。”
方志行若有所思:“司令的意思是……像政工干事那样,讲抗日道理?”
“不止。”顾沉舟摇头,“要成立督导小组。每个连选几个士兵代表,参与连队伙食管理、军纪监督,让士兵自己管自己。再开文化课、政治课,不光讲抗日,还要讲军民一体,讲我们的队伍是老百姓的队伍,打鬼子是为了保家、保百姓、保自己的田。让每个人都知道,自己不是为长官打仗,是为自己、为家人、为这片土地打仗。”
方志行心里一动。
这路子,听着怎么那么像……
他没说出口,只低声问:“司令,这么做,会不会有人说闲话?说我们学……”
“学什么?”顾沉舟抬眼看他,“只要能让队伍更能打、更团结、不祸害百姓,就值得学。国府那套喝兵血、欺压百姓的路子,我们不学。”
他顿了顿,语气平缓却坚定:“就这么定。先在第10师试点,每个连设督导小组,配文化教员,每天抽一个时辰上课。讲抗日,讲军纪,讲军民关系。试点成了,再往全军推。”
方志行郑重应下:“是,我明天就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