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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散场,何书光走在最后,和李国胜一起下楼。
走到鼓楼底下,他压低声音,闷闷地开口:“国梁,你心里真的一点都不憋屈?”
李国胜脚步没停,头也没回:“憋屈。但是司令在等,我们不能自乱阵脚。”
走了两步,他又补上一句,语气平淡,“再难受也得忍着。打仗,不能凭着一腔火气。”
何书光叹了口气,掏出烟叼在嘴里,想了想,又塞回烟盒,跟在李国胜身后离开。
这天夜里,城南同仁药行后堂的灯,比往常亮到更晚。
老周反复把上级送来的指示读了三遍,仔细折好,塞进药柜最里面的暗格。
关上柜门的时候,他又按了一下,确认暗卡扣严实。
老韩坐在对面,看着他的神色,心里七上八下:“上级是什么指示?”
老周抬眼看向他,一字一顿:“上级安排,让我们正式向顾沉舟亮明身份。”
老韩手里的茶碗猛地一顿,碗里茶水晃出来一点:“现在?”
“就是现在。”
“现在山城正压着他!”
老韩把茶碗重重放在桌上,眉头紧紧拧起,
“两个中央师都开到浦城了,限期一个月要他交出海关和民政。这个关头我们亮身份,他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我们趁他难处,拉他入伙?万一这一步弄砸了,之前送情报、送药材、派教员讲课攒下来的这点信任,全都白费了。”
他越说越快,手指无意识在桌面划圈,满心顾虑。
老周没有马上回话,起身把窗户关好,回来坐下,慢慢开口:“老韩,你好好想想,他如今是什么处境。”
“四面八方全是压力。”
“没错。上头逼着夺权,两个师顶在后腰,军统盯着他的错处,旁人在一旁观望,手下两万新兵还没练成。眼下,是他最难熬、最孤立的时候。”
老周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声音不高,却句句落到实处,
“恰恰是最难的时候,我们才要站出来。不是趁火打劫拉拢他,是告诉他——他不是孤身一个人硬扛。”
老韩沉默片刻,指尖蹭着桌沿,缓缓松了口气:“可上级之前一直叮嘱,稳字当头,不能逼着他表态。”
“这次指示说得很清楚。”
老周一条一条复述,语气平稳,像在清点药材,
“亮明身份,讲清我们的主张。我们能给他提供情报、发动群众、协助兵运。闽地的码头、山村、山间通道、民夫调度,还有日特的暗线,这些地方,我们比他军管会熟得多。他要守海防、清特务、扩编部队,全都缺这些助力。”
“不逼他起义?”
“绝不逼。”
老周摇了摇头,说得十分肯定,
“上级原话:抗日统一战线放在第一位,尊重他自己的选择。他愿意走到哪一步、走多快,全都由他决定。我们只把路敞开,把话说透,能给的支援给到。就算他犹豫,我们照常做事,绝不催他。”
老韩琢磨半天,慢慢吐出一口气:“这么说我就懂了。他硬顶,就是内战,落个抗命的名头;全盘交出权力,海关民政一丢,队伍命脉就被掐住。中间这条路最难走,最缺的就是情报和地方上的配合。从建瓯到浦城的山道,征民夫、运粮草、布哨点,我们的人熟。要是中央军一动,消息能比山城电报早三天送到他手上,差别就大了。”
“那我们什么时候约他?”老韩问。
“缓两天。等他把回电发出去,浦城那边再有新动静再说。”
老周说道,
“现在他刚开完会,心气不稳,这时候谈这件事不合适。等他冷静下来,真正落实‘再等等’这个打算,我们再见面。”
“见面怎么安排?”
“还是城东那间旧茶楼,借口谈药材生意。”
老周淡淡一笑,笑意藏着深意,
“只不过这一回,不再聊药材了。我跟他把所有话摊开讲。”
老韩点头,起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低声说:“老周,说实话,一开始我对他一直有防备。国府中将,手握十几万兵马,我总觉得,这种人早晚还是会站回老路子。可这几个月看下来,长门炮台打完,他连夜赶去阵地,给两个新兵的遗体敬礼,转头就安排人给新兵营找教书先生……我心里那点防备,松了不少。”
“人心,不是短时间就能看透的。”
老周看着他,顿了顿,
“慢慢来。这次见面,我们不求他当场给出答复。”
老韩从后门悄悄离开。
老周独自坐在后院,把待会儿要跟顾沉舟说的话,在心里反复捋顺。
亮明身份这件事,听着简单,分寸最难拿捏。
话说重了,他会觉得我们在逼迫;说得太轻,又会当成试探。
一定要让他明白:我们不是来逼他站队的,只是告诉他,还有一条路摆在面前。
这条路通向何方,选择权,在他自己手里。
第二天上午,方志行把拟好的回电送过来。
顾沉舟看过,改了两处措辞,把“恳请宽限”换成“伏乞钧座体察”,“恐生骚乱”改成“恐误海防大局”。
改完递给方志行:“发出去。软话说得周全,该守住的底线,一点不含糊。”
方志行接过电文,又问:“司令,建瓯那边调哪个团?”
“让第三军抽一个打过仗的老兵团过去。”
顾沉舟指尖敲了敲地图上建瓯的位置,
“新兵压不住场面。转告李国胜,部队到了建瓯城外山道扎营,工事修好,粮草弹药备足。不主动往前凑,也绝不往后退。中央军不动,我们不动;他们往前一步,我们跟着往前一步,就在那里对峙,看谁先熬不住。”
方志行应声要走,顾沉舟又叫住他:“老周那边有没有消息?”
“还没有,老韩没递话过来。”
“那就接着等。”
顾沉舟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桌上电文的折痕上,静静看了一会儿,
“他该来找我了。”
一连等了三天。
第三天傍晚,孙副官进来禀报:周掌柜托人捎话,想约司令明天午后,去城东旧茶楼见面,有要紧事商量。
顾沉舟听完,合上手里的文件,往桌角一放,对着方志行吩咐:“安排一下,明天我过去。”
方志行问道:“带多少人手?”
“老规矩,一个排,全部换便衣,在外围布好警戒。”
顾沉舟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暮色笼罩的福州城。
江面上最后一点落日余光慢慢消散,江上船影模糊成灰蒙蒙一片。
他静静望了片刻,语气带着预感:“老周这次约我,恐怕不只是送情报这么简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