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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鼓楼后厅的窗敞着,晨光斜斜淌下来,在桌面上铺出长长一道亮痕。
何书光来得最早,一进门就揣着一肚子火气,“啪”地将军帽拍在桌上,本来还打算接着骂山城那边步步紧逼,可抬眼一看顾沉舟,心头那股火气先卡了半截。
顾沉舟脸上不再是前几日沉甸甸的阴郁,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稳当劲儿,像是心里已经落定了主意。
“司令,您这是……想开了?”
何书光伸手把帽子捞回来,在掌心里转了半圈,眼神狐疑地上下打量他。
“想通一半,剩下的,要动手才算数。”
顾沉舟伸手把桌上一叠文件往前推了推,“坐,等国梁过来,咱们一起商量。”
不多时,李国胜缓步走进来,脚步依旧不紧不慢。
进门先反手把门掩严实,才落座,目光在顾沉舟脸上轻轻一停:“司令,昨夜有客人?”
顾沉舟抬眼看向他,没有否认:“嗯。具体是谁、谈了什么,不必多问。你们只记牢一件事,往后,有些消息会比山城发来的电报还要快。这条线是谁递的,眼下不能说,一旦走漏风声,路子就断了。”
李国胜轻轻一点头,半句多余的追问都没有:“我明白。”
何书光憋不住心里的好奇,往前倾了倾身子:“司令,到底是哪条路子?是前头茶楼那个周掌柜那边?”
“就是他这一路。”
顾沉舟淡淡应声,“昨天他把底牌摊开给我看了。这层关系,咱们认下。”
何书光愣了一瞬,眼角不由得跳了跳,指尖轻轻叩着桌面,压着声音:“司令,您心里有数就好。这帮人手里是真有干货,长门炮台那一夜,要是没有他们提前递消息,咱们现在,怕是又多几百座新坟。”
“所以我才说认下这份情。”
顾沉舟把话题拉回正事,“今天不说这个,咱们聊聊山城。”
他把那封限期一个月的密电摊在桌面上,指尖按着纸角:“硬顶,咱们扛不住;要是全盘交出去,最后连骨头都留不住。眼下就一条路:软话要说得滴水不漏,硬底牌也得扎扎实实摆好,两手一起下。”
何书光眼睛一下子亮了:“怎么个软硬法子?”
“先讲软的这一手。”
顾沉舟转头,“志行,回电稿子准备好了?”
方志行捧着拟好的电文上前。
这份稿子前后改了三遍,第一版火气太足,直接推翻;第二版又太过卑微,看着像求饶,也废掉了。
到第三版,语气拿捏得刚刚好,恭敬谦卑,却悄悄留足退路。
方志行清了清嗓子,缓缓念起来:
“奉读钧座申斥电文,职深自咎责。职入闽之后,行事急躁,没能理顺中央和地方的关系,闹出眼下这场误会,确实是我的过失。眼下打算即刻移交城东、城南两处民政事务,恭请陈默专员牵头组建闽省战后复兴委员会,统筹战后重建。海关税务关乎海防军务,暂时由军管会和财政部派人联合办公,等局势安稳,再完整移交。另外,长门炮台前些天遭到日特偷袭,全靠将士拼死抵挡,击毙敌寇三十五人,活捉头目老七,岸炮和弹药库全都保住了。此战阵亡弟兄二十三名,负伤三十五名,伤亡名单附在后面。恳请钧座体恤前线卖命的官兵,暂缓中央军开进福建,免得军心动荡,坏了海防大局。职顾沉舟叩上。”
何书光听到“移交城东、城南两区民政”的时候,眉头猛地拧起来,正要开口争辩,方志行飞快递过去一个眼神,把他的话先按住了。
“接着听。”
顾沉舟示意他别急,“海关这块话也说得巧妙。同意他们派人过来联合办公,中央的人可以来坐位置,咱们的人陪着。名义上归中央管辖,可关口查验、值守、缉私,干活的依旧是咱们原来的人。账目做两本,一本按时送去山城报备,另一本,攥在我们自己手里。”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再打一张苦情牌。长门炮台这场胜仗原原本本上报,阵亡弟兄的名单一个不落附上去。把实情摆明白,日军舰队还在闽江口外面游荡,随时可能再来进犯。要是把主力调去应付浦城方向,海防立马就有空子。求他们暂缓中央军入闽,别毁了海防。”
“高。”
李国胜静静听完,只吐出一个字。
何书光心里还是别扭,闷声道:“这么低声下气去求他们?”
“这个‘求’,是演给旁人看的。”
顾沉舟看向他,语气认真,“书光,你记清楚。电报里每一句话,山城那边都会拿去开会传阅,传到那些愿意说几句公道话的大员耳朵里。我们姿态放低,话说得坦坦荡荡,他们要是还硬逼着来抢,那就是明目张胆欺负抗日队伍。这不是低头,是把道理摊到台面上,逼他们自己难堪。”
何书光琢磨了好半天,长长呼出一口气:“行,这口气我咽了。那硬的一手呢?”
“硬活你不合适,交给国梁。”
顾沉舟转向李国胜,“从第三军抽一个打过仗的老兵团,往闽北建瓯方向开拔,就在城外山道扎营。不越界,不踏进浦城地界,把工事挖扎实,炮位架好,粮草弹药备足,明明白白告诉他们,我们不是出来闲逛的。中央军不动,我们就不动;他们往前挪一步,咱们跟着往前顶一步。让他们掂量掂量,闽北这些窄山沟,他们大部队挤不进来,真开打,讨不到便宜。”
李国胜应得干脆利落:“三天之内可以开拔。只是司令,队伍拉这么远,补给压力不小。”
“补给的事我已经安排好了。”
顾沉舟神色笃定,“地方民夫、山道运输的路子,有人帮我们打通。你不用操心这个,只管把部队钉在那里,像颗扎进山里的钉子。”
李国胜深深看了他一眼,心里恍然,不再多问半句。
当天李国胜就把命令往下传:挑第7师的一个老兵团,必须是见过血的老兵,新兵压不住阵脚。
次日天刚蒙蒙亮,队伍从福州出发,沿着闽江北岸朝建瓯行进。
三天后顺利抵达建瓯,防线直接扎在城北山口。
工事修得密密麻麻,机枪阵地死死对着山口外的大路,迫击炮架在山体反斜面藏好。
中央军那个师的前锋刚摸到浦城以南,远远望见建瓯山口上灰布军装构筑的防线,当即停住脚步,不敢再往前推进半分。
也是同一天傍晚,城南驿馆。
陈默收到鼓楼派人送来的电文抄件,那封措辞恭顺的回电,连同长门炮台的捷报、阵亡将士名册,一并送到了他手上。
他就着灯下的光晕,一行一行慢慢读,看完最后一段,忍不住轻笑一声,把信纸往桌上一放,端起茶盏轻轻吹开浮在表面的茶沫。
“最终还是服软了啊。”
陈默侧头跟身边的随员说话,语气里藏着掩不住的得意,“你瞧瞧这话说得多乖巧,‘深自咎责’、‘伏乞体察’,还主动请我牵头办复兴委员会。顾沉舟也是走投无路了,中央军压在浦城,他撑不住。”
随员凑过来扫了一眼纸面:“专员,那复兴委员会的事……”
“这是好事啊。”
陈默放下茶盏,指尖点着电文,“他主动把赈济、文教、卫生这些民政权交出来,还推举我当头,说明他清楚硬扛没有好下场。我先把这个主任接下来,占住名分,之后一点点往里渗透。委员会的牌子挂在驿馆这边,公章、公文、人事任免,慢慢从鼓楼那边挪过来。再过个三年五载,禄州到底是谁说了算,还不一定。”
他心情越发舒畅,索性亲自提笔给山城回电,把顾沉舟“低头认输”这件事大肆渲染一番,末尾添上一句:“我会徐徐布局,早晚让福建军政归于中央。”
写完放下笔,又补了一句:“海关那边他说联合办公,那我就派人过去坐班。名义上归中央,关防实权还攥在他手里,这块骨头,慢慢啃。”
在他自己看来,这一局,是他稳稳赢下了。
陈默万万没料到的是,这盘棋,才刚刚翻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