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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1章 沈府夜议,谢临便笺

    景和十五年,二月十三,是夜。

    沈府,书房。

    沈端居中主位,方祁居左,邹默居右。

    余者郎中、御史数人,分列两厢,皆凝目望主位而坐。

    党人一聚,满室无言。

    烛焰忽忽摇,壁上影幢幢,如魑魅,私相语。

    .......

    “都看过了?”

    沈端开言,声量不张,满室为之肃然。

    座中诸人纷纷方敢互语。

    “首相,魏子此疏,援引太祖太宗遗事,辞气凌厉。”

    方祁率先出言:“若蒙俞允,杭卫之兵入苏

    兵权在手,魏子便如弱质者骤操白刃!!

    届时何彦明难挡,李进必不挡,熊晖亦未必敢挡。”

    “自然万不可准。”邹默接语

    “可是,此疏滴水不漏,大义名分尽占。

    早朝之际,陛下若垂问,我等又当以何驳之?”

    方祁先顾邹默,后复视沈端,沉吟片刻,道

    “驳自须驳,却不可硬驳。

    魏子引太宗皇帝遗事,我等若直言‘不准’

    清流必然不会放过这等‘辱先帝’之罪名,与我等朝论争议!”

    “既如此,景文,你可有计?”邹默问。

    方祁抚须而思,指尖缓移,若有所度。

    “我之见,仍着一个‘拖’字。

    以缓为拖,以拖待变。

    不硬驳,亦不遽准,方是上策。”

    “拖?”邹默闻言,眉色微皱。

    “没错。”方祁目扫众人

    “魏子此疏,所言清查诸寺、整饬风化

    然寺庙之弊非一日之积,何急之有?

    何彦明之疏,所言春耕在即、不可扰民

    春耕亦非一日之事,拖至耕期既过,再议不迟。

    拖来拖去,此疏自不了了之。”

    “景文,话虽如此,可魏子既已上疏,必不肯坐等。”

    “呵!不肯坐等亦要等!”方祁冷笑

    “早朝之际,我等众人只消说一句‘事关重大,宜会同多部共议’。

    多部共议,光是行文往来便要半月

    议出章程,再呈内阁,又是一月。

    两个月过去,苏州那边是什么局面?

    届时,他魏子安一人在苏州,调兵之议自然悬在半空。”

    “高。”座中一人抚掌

    “方阁老此计,四两拨千斤。”

    方祁摆了摆手,目光转向沈端:“非我之计,乃首相之持重。”

    “首相在阁中便是一字定调,稳。”

    邹默不再语,可神色间颇为不然,随使移视目顾沈端。

    沈端见此,方才目注方祁,缓声道:

    “拖,自是要拖的。”

    “然仅得一‘拖’字,尚不足恃。”

    闻沈端之言,方祁愕然。

    “魏子安此疏,陛下必已御览。”沈端续道

    “以陛下之性,若已决意不准

    今夜便有口谕传出,命内阁拟‘留中’之票。”

    “可陛下未曾啊!”

    沈端目扫满座。

    “陛下在等什么?在等明日早朝,听我等如何说。

    若我等说不出个子丑寅卯,陛下朱笔落处,便是‘准’字。”

    方祁神色微变,邹默亦挺直腰背。

    众郎中、御史面面相觑,座中已有人抬袖拭额。

    “首相。”邹默沉声

    “依公之见,明日早朝,我等当如何驳之?”

    “谢临使何彦明上此疏,足证此局已失。

    局失则主失,谢临客居而谋,已代我等指点门径。

    然,门径安在?尽在疏中。”

    “其一,春耕。

    何彦明疏中附士绅呈状,所执便是春耕二字。

    春耕乃岁功之首,江南赋税甲天下。

    春耕若沮,秋粮无着。”

    邹默频频点头。

    “其二,兵权。

    魏子所任钦差也,非总戎。

    调杭州卫之兵,名不正而言不顺。

    即令必调,亦当调苏州本处之兵。”

    方祁连连点头。

    “其三......”沈端直身而坐,目色转凛

    “地方。”

    “正如我所言之,苏州自有苏州卫,有府衙,有织造局。

    魏子欲清查诸寺,苏州本地岂无可任之员?

    何彦明已上疏自请整饬。

    朝廷舍地方而先调客兵,是何道理?

    是朝廷不信地方,抑是魏子安欲越俎代庖?”

    三问既落,满室寂然。

    “首相此三条,条条在理。”邹默沉吟片刻,缓缓道

    “然魏子所疏,引太宗先皇帝遗事。

    若我等只论道理,不言大义,恐难服众……”

    “大义?”沈端冷笑一声

    “太宗皇帝敕建诸寺,乃为北伐将士荐福,非为僧侣藏污纳垢。

    魏子引太宗,我等亦引太祖!

    太祖皇帝昔年曾言:‘佛以利生为心,苟利于民,即是佛心。’

    今春耕在即,百姓须下田,朝廷待征税,此方是‘利于民’。

    为几座破庙,兴师动众,惊扰黎庶。

    呵呵,这便是‘利于民’么?”

    邹默不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沈端则是归座,端盏轻抿,后搁于案。

    “总之,明日早朝,便依此三条驳之。

    不必与清流正面争锋,亦不必言其疏有误。

    但言‘事有轻重缓急’

    春耕为重,寺庙为轻

    民生为急,风化为缓。

    先重后轻,先急后缓,此是为政之常道,无人能挑其错。”

    ......

    沈端言落,众人皆是颔首,后相互私语,明日早朝应当何所言之。

    主位上,沈端则不顾众人,靠于椅背,目注方祁。

    “景文。”

    “下官在。”

    “你今夜便修书一封,连夜发出。”

    方祁一怔:“致何人?”

    “苏州卫,熊晖。”

    方祁神色微凝,倾身向前。

    沈端声骤低沉,沉至唯方祁一人可闻:

    “告知熊晖,魏子将调杭卫兵入苏。

    他这苏州卫指挥使,若连自家地界都守不住,日后何以统兵?

    教他动一动,不必真做什么,但须令魏子知晓

    苏州有兵,非止杭州有兵。”

    闻言,方祁神色一明,随即黯去

    “首相,熊晖那边,会不会……”

    “会什么?”沈端截其语,声气淡然

    “他非是去杀钦差,不过‘维地方之序’耳。

    魏子安欲在苏州清查诸寺,苏州卫协力维持治安,此非恒常之事乎?”

    方祁连连点头,自袖中取出纸笔,当场便要拟稿。

    “不急于此一时。”沈端抬手止之。

    “归去再拟,拟得仔细些。

    告知熊晖:凡为将者,麾下皆有兵痞。”

    方祁应声,纳纸笔于袖。

    沈端挥手示散。

    方祁、邹默等鱼贯而出,履声渐远,书房唯余沈端一人。

    ......

    烛焰跳脱,沈端独坐案前,目注良久,凝然不动。

    而后,自袖中缓缓取出谢道安所寄之便笺

    方才满座宏论,言春耕、言兵权、言地方,三条驳疏,字字皆出此纸。

    只是便笺最后所言乃是

    【魏子此举占尽先机,首相必阻而不成,然不可不阻。

    若不阻,苏州三人必乱,心思各异,局不可为。

    望首相先示以镇定,安众人之心。

    否则苏州一盘散沙,道安独木难支矣】

    阅毕,徐叠入掌,凑近烛火。

    纸角骤燃,焰舌寸寸噬其字迹,化作一撮灰,散于案角。

    “唉!”沈端轻喟一声,声低如自语

    “不料道安,竟会输与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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