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钱起身,正要跟着吕芳进入永寿宫。
吕芳笑道:“从你跪着的永寿宫前广庭到宫门口一共有十七丈。个子普通的人要走百步。”
“可别小看了这一百多步。许多文、武官员,要花上二三十年才能走出这百步,一直到宫里去。”
“你小子进入锦衣卫不过一年多,就能得到入宫见驾的圣恩。何止是平步青云,简直就是腾云驾雾。”
赵钱拱手道:“多亏得吕公公提携。”
“噗嗤”,吕芳笑出了声:“都说北镇抚司的赵千户会说话,嘴甜的跟吃了蜜蜂屎一般。今日真是见识到了。”
赵钱连忙道:“属下刚才所说是出自真心。锦衣卫名义上归东厂提督太监监管。东厂提督太监又归司礼监掌印总领。您是属下的顶头上司啊!没有您就没有赵钱的今天。”
吕芳道:“罢了。我提醒你,皇上可不吃你这一套。一回儿殿前回话,你要谨言。该说的说,不该说的别说。”
“教你一个宫里人生存的法门,在皇上面前要多磕头,少说话。”
吕芳领着赵钱进得永寿宫大殿内。
嘉靖帝依旧端坐在青纱帷帐内。
赵钱跪倒在地:“微臣赵钱,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青纱帷帐内传来嘉靖帝轻飘飘的声音:“跪着回话。”
赵钱叩首:“微臣遵旨。”
嘉靖帝问:“人人尽说江南好,游人只合江南老。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
“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未老莫还乡,还乡须断肠。”
“你在江南大半年,以为韦庄的这首词如何?”
赵钱叩首:“请皇上恕臣无礼。”
嘉靖帝道:“实话实说便是。朕不会因臣子说实话而怪罪之。”
赵钱朗声道:“春水是江南世族的春水。画船是江南世族的画船。垆边人是江南世族的奴仆。”
“对于江南的普通百姓来说,江南世族就像是寄生在他们身上的蚂蝗一般,活着需断肠!”
赵钱熟读历史。深知正德、嘉靖两代皇帝恨江南世族恨得牙根痒。
他这些话虽然出格,但却能说到嘉靖帝的心坎上。
嘉靖帝冷笑一声:“呵,那你说,江南是朕的江南还是世族的江南?”
赵钱说出了心里话:“名义上是皇上您的。实际上却是世家大族的。事情不该是这个样子。”
嘉靖帝突然掀开了青纱帷帐,走到了赵钱面前,阴晴不定的看着他。
片刻后,嘉靖帝质问赵钱:“你好大的胆子,竟敢说江南不是朕的。”
赵钱此刻回答不是,不会答更不是。于是他使出了吕芳刚刚教他的诀窍,“砰砰砰”连续磕了三个大响头。
嘉靖帝没有搭理赵钱,走到了大殿门口,突然间一阵疾风吹过,嘉靖帝的道袍袍襟翩翩。
他抬头凝视着永寿宫上空的一轮明月,自言道:“暮云收尽溢清寒,银汉无声转玉盘。此生此夜不长好,明月明年何处看。”
转头,他问赵钱:“明年明月,不知你的人头还能否长在脖颈上。”
赵钱朗声答:“禀皇上。江南世族以及他们在朝中的代理人视臣为仇敌。”
“但臣这颗脑袋不是他们的,而是皇上的。臣会尽力保全自己的脑袋,不被他们夺了去。”
“就算有一天臣脑袋搬家,臣也希望是皇上下的旨。”
赵钱一番话,一下就把自己摆到了嘉靖帝的阵营当中。
嘉靖帝虽嘴上没有说什么,心中却跟赵钱近了一层。
嘉靖帝回到青纱帷帐内:“此番你下江南为北方受灾省份筹措赈灾粮米,差事办得很好。”
“朕本想赏你些什么。可又想了想,你这二十郎当岁的人如今已贵为北司千户。再升你的官恐怕你要遭锦衣卫的同僚妒忌。”
“此番朕就不赏你升官了。吕芳,传旨内承运库。北镇抚司千户赵钱办差有功,赏内帑银一万两。”
嘉靖帝是个抠门的皇帝。他坚信暴力和金钱的力量。故把内承运库的私房钱看得很重。
他平时赏赐朝臣,一次最多赏个百两内帑银。象征意义大于实际意义。
一次性赏赐臣子万两白银,这是近十年来从未出现过的事情。这道旨意一下,赵钱把万两赏银一领。消息传向朝堂。整个朝堂都会认为赵钱成为了嘉靖帝的新宠臣。
赵钱磕头如捣蒜:“谢皇上恩典。”
嘉靖帝问:“你倒说说。朕应该如何将江南从世家大族手中夺回来?”
赵钱回答了三个字:“用贤臣。”
嘉靖帝眼前一亮:“哦?自古朝堂最难定义的一个字便是‘贤’。朕问你,你觉得何为贤臣?”
赵钱脱口而出:“绝对忠诚于皇上便是贤臣。忠诚不绝对,便是绝对不忠诚。那便是奸臣。”
嘉靖帝口中喃喃重复着赵钱的话:“忠臣不绝对,便是绝对不忠诚。颇有道理。”
“那你告诉朕,谁是贤臣?谁是奸臣?”
赵钱再次脱口而出:“胡宗宪、谭纶、戚继光、俞大猷、卢镗,这些都是赤胆忠心效忠于皇上的大贤臣。”
“朝堂里满嘴仁义道德,一肚子揽权发财的便是奸臣。譬如徐阶、赵贞吉等人。”
嘉靖帝笑道:“那朕问你,严嵩严世蕃父子是忠臣还是奸臣?”
这是一个尖锐的问题。其实赵钱心知肚明,严嵩父子在嘉靖帝眼力一样是奸臣。
如果赵钱说这父子二人是奸臣。那他就成了出卖义兄——不义。
如果赵钱睁着眼睛说瞎话,说着二人是贤臣,那就成了蒙蔽圣听——不忠。
不忠、不义只要占上其中一条,他就不配受到嘉靖帝的重用。
一句话,这是一道送命题。
好在赵钱的脑瓜子转得极快。
赵钱答:“严嵩、严世蕃父子不是忠臣。”
嘉靖帝问:“哦?不是忠臣,那他们就是奸臣喽?”
赵钱再答:“他们也不是奸臣。”
嘉靖帝追问:“那他们是什么?”
赵钱的回答颇为妥帖:“他们既不是忠臣,也不算奸臣。只是皇上您的可用之臣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