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
关灯 护眼
梦想文学 > 血煞魔藏 > 第五十三章 魔渊破茧(一)

第五十三章 魔渊破茧(一)

    日月如梭,一晃五年。...

    汉陵城旧址上空的魔气,像一块被揉皱的暗红布匹,在这五年里一寸一寸地褪色、萎缩、消散。起初是一丝一丝地淡下去,像墨汁被雨水稀释;后来是一片一片地消失,像冰雪在春风中融化。到了第五年的深秋,最后一股魔气从地面升起,在半空中扭动了几下,像一条被掐住七寸的蛇,挣扎着、抽搐着,终于散成一缕青烟,被风卷走,再也不见。

    魔气不再滋生。

    那片被诅咒了十三年的土地,第一次露出了死寂的真容——千丈巨坑还在,像大地张开的血盆大口,牙齿是那些犬牙交错的岩壁,舌头是坑底那片焦黑的、寸草不生的泥土。坑壁上的裂缝还在,一条一条,像干涸的血管,像龟裂的河床,深不见底,黑洞洞的,像无数只闭着的眼睛。风从坑底吹上来,带着一股陈年的焦臭,像烧焦的骨头被雨水泡了十三年后翻出来的味道,可那味道在变淡,在散去,在一点一点被时间抹平。

    魔渊深处。

    黑暗浓得像一锅熬了千万年的墨汁,黏稠稠的,沉甸甸的,压在人胸口上像塞了一团浸透水的棉絮。魔气虽然散了,可这片深渊底部的空气还是沉的,闷的,像一口倒扣的铁锅,把所有的声音都闷在里头,连呼吸都带着回响。

    一颗漆黑的陨石斜嵌在坑底西侧的岩壁上,有三人高,两丈宽,表面坑坑洼洼,像一张被麻子爬满的脸。它在黑暗中一动不动地蹲了十三年,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像一座压在地狱门口的墓碑。陨石顶端有一块平坦的石面,石面上躺着一具“尸体”。

    那尸体一动不动地躺了五年。

    他的四肢摊在石面上,保持着五年前坠落时的姿势——右臂朝后翻折,肘关节曾经戳出皮肉的地方,如今只剩一道淡淡的疤痕,像一条蜈蚣趴在胳膊上,灰白灰白的,早就不红了。左腿蜷在身下,曾经断成三截的小腿骨如今接得严丝合缝,只是比右腿细了一圈,像一根久不使用的树枝,皮肉薄得像纸,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他的脸侧贴着石面,左眼眶里黑洞洞的,可那洞底,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光——暗红的,极淡的,像隔着厚厚一层眼皮透出来的烛光,像深海底下火山口的热辐射。

    他的胸口很久才起伏一下,慢得像潮汐,浅得像梦游者的呼吸。

    一只三足跳鼠从石缝里探出头来。

    那跳鼠只有拳头大,灰扑扑的,和岩石一个颜色,三只脚——前面两只,后面一只,走起路来一蹦一跳,像一只被压扁了一边的皮球。它的耳朵又尖又长,竖在头顶,像两根天线,转来转去,捕捉着深渊里每一丝声响。它的眼睛又圆又黑,亮晶晶的,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豆,在黑暗中闪着光。

    它从石缝里跳出来,落在石面上,三只脚着地,发出极轻的“噗”一声,像猫爪子踩在棉花上。它停了一下,竖起耳朵,转了转,听了听,又跳了一步。

    “噗。”

    又跳了一步。

    “噗。”

    三步,五步,十步。它蹦蹦跳跳地靠近那具“尸体”,三只脚在石面上点出细碎的节奏,像有人在用指甲敲桌子,像老鼠在天花板里跑动。它跳到“尸体”的脑袋旁边,停下来,歪着头,黑豆似的眼睛盯着那张脸。

    那张脸很年轻,可皮肤白得不正常,像在水里泡了很久,像在地底下埋了很久,没有血色,没有光泽,只有一层薄薄的、几乎透明的苍白。颧骨突出来,脸颊凹下去,下巴尖得像刀削,整张脸的轮廓像一把收起来的折扇,骨节分明,线条硬朗。嘴唇干裂,裂开的口子里露出底下暗红的肉,像干涸的河床上的裂纹。

    跳鼠往前探了探鼻子,鼻翼扇动,嗅了嗅。那气息是温热的,活的,不是尸体该有的冷。它的胡子在空气中颤动,一根一根,像琴弦被风拨动。它又往前探了一步,三只脚踮起来,身子拉长,鼻子几乎碰到那人的嘴唇。

    那人嘴唇上方,有极细的气流在进出。一进,一出,一进,一出,慢得像钟摆,稳得像心跳。

    跳鼠的耳朵竖起来,转了转,又垂下去。它似乎放心了,后腿一蹬,前爪一扑,整个身子轻飘飘地落在那人胸口上,蹲下来,缩成一团毛球,尾巴卷在身侧,耳朵贴在脑袋上,像找到了一个暖和的窝。

    那人左眼,突然睁开。

    那睁开的动作不是慢慢撑开眼皮,是像有人从里面往外踹了一脚——眼皮猛地弹开,露出底下的眼球。那眼球不是人的眼球。瞳孔是弯月形的,细细的,弯弯的,像一钩刚升起来的新月,可那月是血红色的,红得像刚从伤口里挖出来的血块,红得像烧到最旺时炭火的核心。瞳孔在睁开的瞬间猛地收缩,从弯月缩成一条线,又从一条线猛地扩散,扩散成满月,扩散成一轮血红的圆,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转,在旋,在搅,像漩涡,像黑洞,像要把所有的光都吸进去。

    那收缩和扩散只持续了一眨眼的工夫,快得像闪电,快得像眨眼,快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瞳孔定下来,停在弯月的形状,血红血红的,在黑暗中发着幽幽的光。

    跳鼠被那动静吓了一跳。它从那人胸口弹起来,三只脚在空中蹬了一下,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整个身子弓起来,毛炸开,耳朵竖得笔直,黑豆似的眼睛瞪得溜圆,盯着那只突然睁开的眼睛。

    那人没动。他只是睁着眼,盯着头顶那片漆黑,盯着那片什么都没有的天空。瞳孔里的弯月在缓缓旋转,一圈,一圈,慢得像水车,慢得像日晷。过了几息,那眼球转了转,往左,往右,往上,往下,像在测试,像在适应,像一台停了太久的机器重新启动。

    眼球转到眼眶最左边时,看见了胸口上那只炸了毛的跳鼠。

    跳鼠还弓着身子,三只脚撑在石面上,前爪悬在半空,像要跑又不敢跑,像要留又不敢留。它的耳朵转来转去,胡子颤个不停,黑豆似的眼睛里映出那只血红瞳孔的倒影。

    那人嘴角,慢慢扯开。

    那扯开不是笑,是肌肉的痉挛,是五年没动过的脸皮被重新拉扯时的僵硬和不听使唤。嘴角往上翘了一分,停住,又翘了一分,又停住,翘到第三分的时候,嘴角扯出一个弧度——那弧度很小,小得像刀口,像裂缝,可那弧度的意思,是笑。

    他的手臂动了。

    那动不是慢慢抬,是像弹簧被松开,“唰”的一下,右手从石面上弹起来,五指张开,像鹰爪,像铁钳,带着风声,“啪”的一声,一把抓住跳鼠。

    跳鼠在他掌心里拼命挣扎。三只脚蹬着他的手指,爪子在他皮肤上划出一道道白印子,可那手攥得太紧了,像铁铸的,像石头雕的,五根手指像五根铁条,箍得它动弹不得。它的嘴张开,露出两颗大门牙,朝他的虎口咬下去——牙齿咬进肉里,血珠子渗出来,可那手连抖都没抖一下,像咬的不是肉,是木头,是石头,是铁。

    那人把跳鼠举到面前。

    跳鼠悬在半空,三只脚乱蹬,尾巴甩来甩去,嘴里还咬着他的虎口不放,像一只被拎起来的小狗,又凶又怕,又倔又可怜。它的黑眼睛瞪得溜圆,瞳孔里映出那张苍白的脸,映出那只血红的左眼,映出那轮缓缓旋转的弯月。

    那人盯着它,嘴角那丝笑又扯开了一些。他开口,声音从喉咙里滚出来,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粗糙得像生锈的铁门被推开,每一个字都像被砂纸打磨过,带着五年没说过话的生涩和干裂:

    “小家伙。”

    他顿了顿,喉咙滚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那唾沫刮过声带,像刀片刮过铁皮,疼得他眉头皱了一下。

    “这几年,多亏了你。”

    他的声音慢慢顺了一些,从砂纸磨石头变成风吹过枯叶,沙沙的,低低的,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没你,还真不知道能不能撑过这几年。”

    跳鼠不挣扎了。它的三只脚耷拉下来,尾巴也不甩了,嘴里还咬着他的虎口,可那咬的力道松了,从咬变成含,从含变成叼,从叼变成——舔。它的舌头在他伤口上舔了一下,又舔了一下,舌尖粗糙,像猫的舌头,舔得伤口上的血珠子被卷进嘴里,吞下去。

    凌墨松开手。

    跳鼠落在他胸口上,三只脚站稳,蹲下来,缩成一团,黑豆似的眼睛盯着他,耳朵转来转去,胡子一颤一颤,像在等他下一步动作。

    凌墨慢慢坐起来。

    那坐起来的动作慢得像一棵树从地上长出来——先是脖子挺直,颈椎一节一节地立起来,“咔、咔、咔”,每一节都发出一声脆响,像有人在掰手指,像有人在踩枯枝。然后是肩膀,肩胛骨往中间收,背部的肌肉绷紧,像两张弓被拉开。最后是腰,腰部的力量把上半身从石面上拽起来,像拔萝卜,像起锚,像把一具沉在水底五年的尸体打捞上岸。

    他坐直了,盘腿坐在石面上,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

    衣服还在,可那衣服已经不像衣服了。深青色的冰蚕丝长袍——小师姐送他的——被魔气腐蚀得千疮百孔,像一块被虫蛀烂的抹布,像一张被火烧过的纸。袖子从肘部以下就没了,露出底下白得发青的手臂,手臂上的皮肤薄得像蝉翼,能看见底下蓝色的血管和暗红色的肌肉纹理。衣襟从胸口裂开一道口子,一直裂到腰带,露出胸口嶙峋的肋骨,一根一根,像搓衣板,像没长好的篱笆。下摆烂了大半,只剩几根布条垂在膝盖上,像破庙门口挂了几百年的幡。

    他低头盯着那件衣服,盯了很久。

    他伸出右手,食指和拇指捏住衣襟上残留的一小块还算完整的布料,搓了搓。布料在他指尖碎成粉末,灰白色的,像骨灰,像纸钱烧完后的余烬,从指缝里飘下去,落在石面上,散开。

    他的嘴角往下耷拉,耷拉出两道纹路,那纹路不是生气,是心疼,是舍不得,是“这可是小师姐送我的”那种委屈。他开口,声音沙沙的,低低的,像在跟谁告状,像在跟谁诉苦:

    “这可是小师姐送我的呢。”

    他顿了顿,又低头看了看那身烂成碎片的衣服,叹了口气,那口气从胸腔里吐出来,长长的,沉沉的,带着五年积攒的郁闷:

    “哎。回去定要被小师姐训了。”

    他把“小师姐”三个字咬得很轻,轻得像在念一个怕碰碎的名字,轻得像在含一颗怕化掉的糖。他的嘴角往上翘了翘,翘出一个笑,那笑很淡,淡得像冬天的太阳,可那笑里有东西在亮,像火,像灯,像五年前月光下站在大石上冲他笑的那个扎着小辫子的小姑娘。

    他把左手举到面前,五指张开,掌心对着自己的脸。他把手往左移,移到左眼前,停下。

    手指在左眼前晃动。一根,两根,三根,五根。手指张开,握拳,张开,握拳。他的右眼盯着那只手,左眼也盯着那只手。两只眼睛的视线在指尖交汇,合在一起,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没有重影,没有模糊,没有那块跟了他十四年的焦黑伤疤造成的视觉盲区。

    他愣住了。

    他把手放下来,左手摸了摸左眼眶。手指触到的地方不是粗糙的、硬邦邦的疤痕组织,是光滑的、柔软的、带着体温的皮肤——和右眼周围的皮肤一模一样,甚至更嫩一些,像新长出来的肉,像婴儿的皮肤。他的手指在眼眶周围摸了一圈,从眉骨摸到颧骨,从颧骨摸到鼻梁,从鼻梁摸到太阳穴,每一寸都光滑,每一寸都完整,每一寸都是活的。

    他摸到眼眶边缘的时候,停住了。

    眼眶里不是空的。有什么东西嵌在里面,圆圆的,硬硬的,凉凉的,像一颗玻璃珠,像一颗宝石,像一颗——眼球。他的手指在眼球上轻轻按了按,那眼球在他的按压下微微凹陷,又弹回来,像正常的眼球一样,有弹性,有张力,有生命。

    他的手指缩回来,盯着指尖。指尖上沾着一丝暗红的光,那光在他指纹的纹路里游动,像一条细小的蛇,像一滴活着的血,游了两圈,渗进皮肤里,不见了。

    “左眼什么时候变好的?”他喃喃,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左眼的血月呢?”

    他闭上右眼,只用左眼看世界。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