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须城县到郓城县,六十里路,林奕走了三天。
不是路难走。
实在是沿途所见,让他走不快啊。
第一天,他经过三个村子。
第一个村口,一个老婆婆坐在倒塌的土墙下,怀里抱着一具小小的尸体,大概是她孙子,瘦得像一把柴火。
孩子死了不知多久,已经僵硬了,她还抱着,一下一下拍着,嘴里哼着听不清的调子。
林奕停下来,把身上带的干饼掰了一半放在她脚边。
老婆婆没有看他,眼睛空得像两口枯井。
他走了很远,回头还能看见她坐在那里,怀里抱着那个孩子。
那一幕深深地冲击着他那九年义务教育形成的不太牢固的三观。
第二个村子,房屋全烧塌了,废墟里长出一人高的野草。
几只野狗在里面翻找着什么,看见人来,龇着牙低吼,眼睛发红。
林奕握紧了手里削尖的木棍,那是他在路边折的一根粗树枝,用石片削出一头,绕过了那片废墟。
第三个村子,井里填了土,田里长着草,村头的大槐树上吊着三具尸骨,已经风干了,绳子勒进脖子里,面目模糊,分不清男女。
乌鸦站在树枝上,歪着头看他。
林奕站在树下瞥了几眼,不敢久视。
恐惧不断洗礼着他的灵魂。
他在现代读五代史的时候,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也只是书本上的十个字。
现在这十个字变成了一具具真实的尸体,吊在他面前的树上,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第二天,他遇到了一队流民。
大约四五十人,拖家带口,背着包袱,推着独轮车,车上是老人和孩子。
他们从北边来,往南边去。
林奕问领头的一个老汉,北边怎么了。
老汉说,契丹人又南下了,抢了他们的村子,杀了男人,掳走女人。
他们是趁夜逃出来的幸存者。
“你们去哪儿?”林奕问道。
老汉茫然地看着南边的路,摇摇头:“不知道,走到哪儿算哪儿,哪儿有吃的,就在哪儿停下。”
现代价值观体系下的林奕还没有扭转过来,忘乎了刚来到这年代的生死残酷经历,竟把剩下的干饼全给了他们。
老汉千恩万谢,浑浊的眼里流出泪来。
一个年轻的妇人抱着婴孩,朝他跪下磕了个头。
林奕侧身避开,转身走了。
他不敢回头看,怕自己一回头,就再也走不动了。
第三天黄昏,他终于看见了郓城的城墙。
那是一座死城。
城墙还在,但已经残破不堪。
城楼塌了一半,瓦砾堆在城门洞里,只留出一条勉强能过人的窄缝。
城墙上的垛口塌的塌,豁的豁,墙面上爬满了枯藤,藤蔓从墙缝里钻进去又从另一个墙缝钻出来,把整面墙捆得像个巨大的柴垛。
显然已经许久没有人打理这座残破的城墙了。
破碎不全的城门歪斜着挂在门轴上,风一吹就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门洞里的阴凉处,蜷着几个黑乎乎的影子,一动不动,分不清是活人还是死人。
林奕穿过城门洞的时候,其中一个影子动了动。
那是一张老妇人的脸,皱纹深得能夹住米粒,眼窝深陷,嘴唇干裂。
她伸出一只枯柴般的手,手掌朝上,没有说话,双目无神。
她已经没有力气说话了。
林奕从怀里掏出最后一块干饼,昨天给那些流民饼干时没摸到身上藏在贴身怀里的这一块饼干。
他把饼放在那只手上。
老妇人的手指合拢,握住饼,却没有往嘴里送。
她太虚弱了,虚弱到连吃东西的力气都没有。
林奕蹲下身,掰下一小块饼,塞进她嘴里。
她含住,慢慢地,嘴唇开始蠕动。
林奕又掰了一点。
喂了小半块饼,老妇人终于有了点力气,自己拿着剩下的饼,一口一口啃起来。
她的眼睛始终看着林奕,眼里没有感激,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一只濒死的动物,发现有人没有从它身边踩过去。
“城里……还有多少人?”林奕忍不住问道。
老妇人伸出一只手,先是张开五指,又翻了一下。
十来个?
不,她的意思是,十个手指头数得过来?
还是……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还剩二百来个,都是走不动的。”
林奕猛地回头。
一个中年男人站在城门阴影里,瘦得像一根竹竿挑着件破衣裳,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凹陷。
但跟别人不一样的是,他的眼睛还能聚焦,还能打量人。
他腰间挂着一只布袋,布袋里露出一卷纸的边缘。
他注意到林奕的目光,连忙把纸卷往里塞了塞。
“你是谁?来郓城做什么?”他的声音沙哑,但还算沉稳。
林奕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饼屑,淡淡道:“林奕,奉主家之命,前来收租。”
那人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起来。
笑声在空荡荡的城门洞里回响,惊起了城楼废墟里的一只乌鸦。
他笑了很久,笑到咳嗽起来,弯着腰,一手扶着墙,咳得撕心裂肺。
“收租?”
过了一会,他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擦嘴角,接连反问道:“这里活人都快死绝了,你还来收租?你主家是哪个?他不知道郓城被契丹屠了两遍吗?”
“王氏,须城王氏。”
那人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他盯着林奕看了好一会儿,眼神变了,从看笑话变成了审视。
“须城王氏,三年前是派人来过一次,看了半天,走了,再没来过,你是第二个。”
他又看了林奕一眼,转身往城里走。
走了几步,回头发现林奕还站在原地,他冷哼了一声,说道:“愣着干什么,不是要收租吗?我带你去看看,你主家的庄子还剩什么。”
林奕挑了挑眉,跟了上去。
穿过城门洞,眼前是一条主街。
说是街,其实就是两排倒塌的房屋中间夹着的一条土路。
路面上长满了草,草丛里倒着烧焦的房梁,砸碎的瓦罐,锈迹斑斑的铁器。
两旁的房屋大半塌了,没塌的那些也烧得只剩四面墙,屋顶全没了,能看见里面黑漆漆的梁木。
墙上还有干涸发黑的血迹,一道一道,从墙头流到墙根。
空气中还飘着发霉的气味。
街头的一棵枯树上,钉着一面破烂的旗帜,风吹雨打,只剩几缕布条挂在上面,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林奕一边走一边默默数着。
主街上能看见的活人,十来个。
加上小巷里蜷着的,废墟里躺着的,大概二三十人。
所有人的眼神都一样,空洞,麻木,像燃尽的灰。
看见林奕这个陌生人走进来,有的人抬一下眼皮,有的人连眼皮都不抬。
“你说二百来人,都在哪儿?”林奕问道。
那人头也不回,说道:“都在屋里躺着,站不起来了,再过半个月,就是一百来个,再过一个月……”
后面的话,他没继续说下去。
两人走到主街尽头,那人停在一座相对完整的院子前。
院墙塌了半截,门板没了,院里的正房还站着,屋顶的瓦片掉了不少,露出椽子。
院子里长满了野草,草丛中倒着一块匾额,林奕拨开草看了一眼,上面写着一个字:王。
“这就是你主家的庄子。”
那人靠在断墙上,抱着胳膊,说道:“三年前契丹人屠城,管家被杀了,佃户死的死逃的逃,没逃走的,就你刚才在城门洞里看见的那些。”
他朝院子努了努嘴,说道:“你自己进去看吧,能找出值钱的东西,算你本事。”
林奕跨过倒塌的院墙,走进院子。
正房的门虚掩着,他推开门,一股霉味和酸味扑面而来。
屋里很暗,只有从破窗棂透进来的几缕光。
桌椅倒在地上,抽屉被拉出来扔了一地,里面空空如也。
墙上原本挂字画的地方只剩几个钉子。
里屋的床榻被掀翻了,被褥早没了踪影。
厨房的灶台塌了一角,铁锅被砸了一个大窟窿。
值钱的东西,早就被人搬空了。
先是契丹兵,然后是溃兵,然后是流民,然后是剩下的活人,一波一波,像篦子梳头,一遍一遍地篦,篦到一根头发都不剩。
林奕在正房的角落里发现了一个陶罐,罐子里还有小半罐粟米,大概是被桌子挡住,没有被发现。
他抱起陶罐,走出院子。
那人还靠在断墙上,看见他怀里的陶罐,眉毛动了动。
“你运气不错,能找到吃的。”
林奕把陶罐放在地上,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沉默了一下,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说。
“许砚之。”
最终,那人答道:“青州人。”
“做什么的?”
许砚之的嘴角微微抽了抽,露出一丝不知是苦涩还是自嘲的笑。
“读书人,考了十年功名,还没考上,世道先乱了。”
林奕认真看着他,这个自称读书人的人,瘦得像一把柴火,衣服破得打满补丁,腰间却还挂着一卷纸。
在这个连饭都吃不上的残城里,他还带着纸和笔,是风骨之人,还是腐儒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