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来的,就你们这些人?”
老妪摇摇头,悲戚戚道:“后面还有好多,契丹人大举南下,这一回比前几年都凶,我们走得早,算快的,后面官道上全是人,从河北往河南,黑压压的,望不到头。”
林奕的心跳忽然加快了一拍,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是点了点头,转过身走向城门洞另一侧的时候,他的脚步比刚才快了一些。
许砚之注意到了,将勺子交给零头的老妪,快步跟了上去。
“怎么了?”
“去县仓。”林奕低声说道。
两人走进县仓,关上门。
林奕靠在门板上,闭了一下眼睛,然后睁开,沉声道:“你刚才听见了?契丹大举南下,流民潮要来了。”
“听见了。”许砚之点点头,脸色也凝重起来,说道:“这不是好事,流民太多,郓城这点粮食撑不住。”
林奕看着他,慢慢露出一个许砚之看不太懂的笑容。
“粮食的事,你不用管。”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这张纸是许砚之给的。
昨夜睡不着时,他摸黑写的一份简单计划。
“你帮我做两件事,第一,把今天进城的人登记造册,姓名、年龄、籍贯、会不会手艺,都记下来。第二,从里面挑几个识字能管事的,明天开始帮你。”
许砚之接过纸,快速扫了一眼。
字迹歪歪扭扭,缺笔少画,但意思很清楚。
他抬起头,想问什么,又咽了回去。
“你呢?你做什么?”
林奕拉开县仓的门,阳光照进来,落在他脸上。
“我去城楼上,把那面旗,挂得再高一点。”
“现在再搬些粮食过去。”
两人各扛了半袋粮食,走出县仓,来到城门洞,灶台生火,大铁锅继续煮粥。
先前那一锅粥早已分完了,完全不够吃。
林奕说道:“你们两个过来熬粥。”
两个恢复了一些力气的老汉闻言,没有犹豫拒绝,或许更多的是形成的麻木机械的动作反应。
许砚之在旁边一边照看一边登记信息。
林奕没有替对方节约纸张,许多流民排着队口述着名字、来历和擅长手艺,一切井然有序,他独自一人爬上了城楼废墟。
那面写着收容流民的白布还插在瓦砾堆里,被风吹得有些歪了。
他把竹竿拔出来,找了一处更高的位置,城楼废墟的最高点,一处还没完全倒塌的墙角。
他把竹竿插进去,用碎砖压住根部,又找了一根绳子,把竹竿绑在墙垛上。
白布在风中展开,猎猎作响。
林奕站在城楼最高处,向北望去。
北方的天际灰蒙蒙的,分不清是云还是烟尘。
官道像一条黄色的带子,从北边延伸过来,一直延伸到城下。
官道上隐隐约约能看见移动的黑点,一个,几个,几十个。
他们在往南面挪动,往郓城的方向走。
林奕的手握紧了城垛上的砖石,砖石粗糙,硌得手心生疼,他没有松手。
“来吧……越多越好。”
他无比期待,也期待第二天系统奖励更多的粮食。
乱世有了粮食,流民将是他最大的底气所在。
天福七年六月十八日,郓城城头那面写着收容流民的白布挂起来的第一天,进城流动人口十一人。
次日,流入五十三人。
第三日,流入一百二十人。
许砚之的登记册越来越厚,县仓里的麻袋越堆越高。
城墙上的豁口一处一处被补上,废墟里的木料一堆一堆被归拢。
没有人问粮食从哪里来。
在这个人命如草芥的乱世,有粥喝就够了。
至于粥从哪儿来的,没有人关心。
也许有人心里嘀咕过,但他们很快选择了闭嘴,因为闭嘴有粥喝,张嘴追问,万一粥没了呢?
只有许砚之,在每个深夜,等所有人都睡了,会独自走到县仓门口,站在那里看着里面越堆越多的麻袋。
他从不进去,也不记账,关于粮食的账,林奕让他记,他只写收入和支出,从来不写来源。
他不想知道来源。
……
第五天,郓城下雨了。
不是倾盆大雨,是那种细密绵长的冷雨。
雨从凌晨开始下,到天亮时还没有停的意思。
城门洞里的大锅被雨淋得直冒白汽,火苗挣扎了几下,险些熄灭。
林奕让人把锅搬进了城门内侧的一间空屋里,那是原来守城兵卒的值房,屋顶还算完整,勉强能遮雨。
流民还在源源不断地涌来。
老妪说得没错,契丹这次南下,规模比往年都大。
北边的村子被一扫而空,逃出来的人沿着官道往南涌,像被捣毁了巢穴的蚁群。
他们从河北进入山东,从郓州的北境涌入,郓城正处在流民潮的必经之路上。
第五天涌入的流民里,有一个黑瘦少年。
他背着一个白发老妇,从雨中走来,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头上,嘴唇冻得发紫。
老妇趴在他背上,一动不动,不知是死是活。
少年走进城门洞,把老妇轻轻放在墙根下,然后抬起头,目光扫过粥锅,扫过排队领粥的流民,最后落在站在一旁的林奕身上。
那目光像一头护食的野兽。
“这里给粥吃?”
少年开口,声音干涩,但底气还在。
林奕点点头,目光打量着对方。
少年走过去,从许砚之手里接过一碗粥,没有喝,转身走回老妇身边,蹲下身,把粥碗凑到她嘴边。
老妇的嘴唇动了动,粥从嘴角溢出来。
少年用手指把溢出来的粥刮回去,又喂,如此喂了小半碗,老妇终于睁开了眼。
少年的肩膀明显松了下来,他把剩下的粥三口两口灌进自己嘴里,然后站起来,重新走到林奕面前。
“这里谁管事?”
“我。”林奕说道。
少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敬畏,只有评估,似乎在评估这个人值不值得他留下来。
“我娘需要地方躺着。”
“城里有空屋子,自己找。”
“我留下来,需要干什么?”
“修城墙,搬砖,砍柴,能干动什么就干什么。”
少年闻言,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林奕挑了挑眉,叫住他:“叫什么名字?”
“萧铁牛。”
“河北人?”
“沧州。”少年语气顿了顿,继续道:“契丹人杀了我爹,我背着我娘跑了七天。”
林奕看着他,这个黑瘦少年大概十五六岁,手上有厚厚的茧子,是常年干活或握弓之类的东西磨出来的。
他的眼神里有一种东西,林奕很熟悉,那是在乱世里失去一切之后,没有被压垮,反而被磨得更硬的眼神。
“会射箭?”
“会。”
“用过刀?”
“用过。”
林奕从腰间抽出一把锈刀,那是从废墟里翻出来的,刀刃崩了几个口子,但还能用,扔给他。
萧铁牛一把接住,手腕纹丝不动。
他低头看了看刀,在手里掂量了几下,又抬头看了看林奕。
“这把刀太破了。”
“暂时只有这把,等铁匠铺开工,给你打把新的。”
萧铁牛把刀别在腰间,转身去扶他娘,走了几步,他回头说了一句话:“你这人有点意思。”
林奕笑了笑,没有接话。
雨还在下。
傍晚时分,排队领粥的队伍里忽然起了骚动。
三个青壮挤开人群,冲到粥锅前。
领头的一个满脸横肉,一把推开正在盛粥的许砚之,伸手就去抓锅里的勺子。
许砚之踉跄了两步,撞在墙上,他捂着肩膀,嘴角抽了抽,没有说话。
“老子饿了,先给老子盛!”
横肉脸抓起勺子,在锅里搅了搅,捞起一勺稠的,仰头就往嘴里倒。
排队的人群骚动起来,但没有人敢出声。
这三个人明显是一伙的,身材壮实,在这个全是老弱的流民队伍里,他们就是秩序。
横肉脸喝完一勺,又把勺子伸进锅里。
这一次,他的手腕被人攥住了。
萧铁牛站在他身后。
少年的个子只到横肉脸的下巴,但他攥住那只手腕的五根手指,像铁钩子一样几乎嵌进肉里。
横肉脸吃痛,勺子脱手,当啷掉在地上。
“排队。”萧铁牛冷冷说了两个字。
横肉脸暴怒,另一只手握拳朝萧铁牛脸上砸来。
少年偏头闪过,同时膝盖顶上对方的腹部,动作不大,但极快,极准。
横肉脸闷哼一声,弯下腰。
萧铁牛抓住他的后领,往下一掼,横肉脸的脸砸在地上,泥水溅起。
另外两个青壮对视一眼,同时扑上去。
萧铁牛从腰间拔出那把锈刀,刀尖指着两人。
他没有说话,只是盯着他们,目光充满了杀意。
雨水顺着刀身往下流,锈迹被冲出一道道暗红色的水痕。
两个青壮停住了,他们看得出来,眼前这个少年不是在吓唬人。
“排队。”
萧铁牛又重复了一遍。
三个青壮灰溜溜地排到了队伍末尾。
排队的人群安静了片刻,然后继续往前挪动,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是有几个人偷偷看了萧铁牛一眼,目光里多了一点什么。
林奕站在远处,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许砚之揉着肩膀走过来,低声说道:“那个少年,你打算怎么用?”
“护卫队长。”
许砚之愣了一下,不解道:“他就一个人。”
“第一个人总是最重要的。”
林奕淡淡道:“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
许砚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道:“你以前,到底是什么人?”
林奕转头看他。
雨幕中,他的表情模糊不清。
“一个不想再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