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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王氏来人!

    郓城人口破千的第三天,须城来人了。

    来的不是王伯彦,是一个林奕没见过的人。

    此人四十来岁,面团团一张圆脸,留着两撇稀疏的老鼠须,穿一件半新不旧的绸袍,骑着一匹瘦骡子。

    骡子后面跟着两个挑夫,各挑一担空箩筐。

    他在城门口下了骡子,仰头看了看城楼上那面收容流民的旗,老鼠须动了动,像是在笑,又像是在盘算什么。

    钱七早在他进城之前就盯上了他。

    这个圆脸男人从须城方向来,走的是官道,骑的是骡子,穿的是绸袍,哪怕绸袍虽然旧了,但在这个满城破衣烂衫的地方,就像白纸上的一滴墨,异常显眼。

    钱七一边让人去通知林奕,一边主动迎上去。

    “这位客从哪儿来?”

    圆脸男人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须城王家,奉家主之命,来郓城查看产业。”

    他把王家两个字咬得很重,像是在念一道符咒。

    钱七堆起笑脸,把人往城里引,一边走一边朝路边的孙哑巴使了个眼色。

    孙哑巴会意,转身消失在了废墟间的窄巷里。

    圆脸男人走在郓城的主街上,脑袋转来转去,眼睛滴溜溜地看。

    他看见了修缮了一半的城墙,豁口处砌上了新砖,虽然砌得歪歪扭扭,但毕竟是砌上了。

    也看见了城门洞里那口大锅,锅底的柴火还没熄,几个老妇人蹲在锅边刷碗。

    还有城墙根下操练的护卫队,几十人拿着削尖的木棍,在萧铁牛的号令下齐声呼喝,木棍前刺的动作虽然生涩,但已经有了几分整齐。

    他的老鼠须动得更快了。

    走到王氏庄子门前,林奕已经站在那里了。

    他穿着一件干净的麻衣,浆洗过,补丁打得整整齐齐,腰间系着一条布带,脚上穿了一双草鞋。

    身后站着的许砚之,手里捧着那本流民册。

    圆脸男人在林奕面前停下,上下打量了一番,问道:“你就是林奕?”

    “是。”

    “我是须城王家的管事,姓孙,孙德才。”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书信,递过去,说道:“家主有信给你。”

    林奕接过信,没有急着拆阅。

    他把孙德才让进庄子的正房,那间他清理干净用来议事和睡觉的屋子。

    屋里很简陋,一张破桌,几条板凳,墙角的灶台上搁着一只陶釜。

    但收拾得很干净,地上扫过了,桌上还摆着一只粗陶茶壶和几只茶碗。

    孙德才在板凳上坐下,目光扫过茶壶。

    林奕给他倒了一碗水,不是茶,单纯是白水,郓城还没有茶叶。

    孙德才端起碗喝了一口,放下,说道:“林奕,老夫在王家管事二十年,见过的庄头庄客没有一百也有八十,能把一座死城整治成这样的,你是头一个。”

    林奕没有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孙德才又端起碗喝了一口水,似乎在斟酌措辞。

    “家主听说郓城收了不少流民,修了城墙,还编了团练,很高兴,家主说你做得好,王家在郓城的田产,荒了三年,眼看就要起死回生了。”

    他放下碗,看着林奕,老鼠须翘了起来,说道:“家主的意思,从下个月起,郓城的租子直接押送须城,按三百亩算,每亩年租一石,一年三百石,另外,流民开垦的荒地,也算王家的产业,租子另算,至于具体数额……”

    “孙管事。”林奕打断了他。

    孙德才停住话头,目光看向他。

    林奕拆开了那封信。

    信的内容是王文礼写的,大公子的笔迹,字写得不算差,但笔画之间透着一股虚浮。

    信里先是夸了他几句,说他把郓城管得很好,王家很满意。

    随后话锋一转,说郓城是王家祖产,流民聚集开垦,理应向王家交租。

    最后是一串数字,三百亩熟地年租三百石,新垦荒地暂定年租两百石,合计五百石。

    秋收后押送至须城,不得有误。

    林奕把信放在桌上,推到孙德才面前,说道:“孙管事,这封信是你带来的,上面写的你都看过?”

    “自然看过。”

    “那孙管事应该也看到了,大公子要的是五百石粮。”

    林奕的语气很平静,悠悠道:“但大公子可能不知道,郓城现在的粮食,都是从流民嘴里省下来的,每人每天两碗稀粥,护卫队多一碗稠的,我自己也是吃两碗稀的。”

    他撩起袖子,露出瘦了一圈的手腕,说道:“五百石粮,就是把郓城翻个底朝天,也凑不出来。”

    孙德才的老鼠须抖了抖,说道:“你的意思是,不给?”

    林奕直视对方的眼睛,说道:“我的意思是,请孙管事回须城,把我的话原原本本带给大公子,郓城现在有一千多张嘴要吃饭,每天消耗的粮食不下二十石,等秋收之后,地里有了收成,租子一定如数奉上,现在,实在没有。”

    孙德才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容有些诡异,一只偷到了鸡的黄鼠狼模样。

    “林奕,你是个聪明人,老夫在王家管事二十年,什么样的庄客没见过?有的哭穷,有的耍横,有的送礼,你这套,叫拖字诀。”

    他把信收起来,折好塞回怀里,淡淡道:“大公子不是好拖的,他说秋收后,就一定秋收后,不过,他要一样东西做担保。”

    “什么东西?”

    “郓城团练的名册。”孙德才淡淡说道:“大公子说,郓城团练是王家的团练,名册自然要交须城存档,将来朝廷查验,也有个凭证。”

    林奕的眼神微微变了一下。

    名册,那上面有郓城所有青壮男丁的姓名、年龄、籍贯、技能。

    交了名册,就等于把郓城的武力底细全部交了出去。

    不止如此,名册到了须城,王家就可以拿着它向节度使邀功。

    “看,这是我王家养的团练。”

    甚至可以拿着名册来郓城调人。

    张三李四,跟我走,你不放?

    名册在我手里,他们是我王家的人,这是釜底抽薪。

    林奕垂下眼皮,看着桌面。

    桌上的茶碗里,水面上漂着一小片草叶。

    他沉默的时间很长,长到孙德才的笑容开始变得有些僵硬了。

    “孙管事。”

    林奕缓缓开口道:“名册可以交,但郓城团练刚刚编成,名册还没来得及誊抄,三天之后,我让人把名册送到须城。”

    孙德才的眼睛亮了一下,确认道:“当真?”

    “当真。”林奕抬起头,说道:“不过,我也有一个条件。”

    “你说。”

    “请孙管事回去告诉大公子,郓城现在急需铁料,若能拨付一些,团练的兵器就能打造,郓城的防务就能稳固,郓城稳固了,租子才能源源不断。”

    他看着孙德才,解释说道:“这叫以城养城。”

    孙德才捋着老鼠须,想了想,问道:“你要多少铁?”

    “三百斤。”

    “三百斤!”

    孙德才差点从板凳上跳起来,激动说道:“你知道现在铁多少钱一斤?有价无市,节度使的军器监都缺铁,你张口就要三百斤?”

    “那就一百斤。”

    林奕的语气还是不急不缓,反问道:“一百斤铁,换郓城团练的名册,孙管事,这笔买卖,你做得了主吗?”

    孙德才的眼珠转了转,权衡利弊,他当然做不了主。

    但他也知道,如果空手回去,大公子一定不高兴。

    一旦带着郓城团练的名册回去,哪怕没有粮食,也算有了交代,甚至比粮食更重要,因为名册意味着控制权。

    “老夫回去如实禀报大公子。”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袖,提醒道:“三天之后,送铁来,取册走,林奕,你可别耍花样。”

    林奕也站起身,说道:“不敢。”

    他把孙德才送到城门口。

    孙德才骑上那匹瘦骡子,带着两个挑夫,轻哼一声,顺着官道往须城方向走去。

    骡子的蹄声在黄土路上渐渐远去,扬起一小串尘土。

    林奕站在城门口,看着那个越来越小的背影,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消失了。

    许砚之来到他的身边,问道:“主公真打算交名册?”

    “交。”林奕说道:“假的。”

    许砚之愣了一下,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

    当夜,许砚之的屋里亮了一宿的灯。

    他铺开纸,开始编造一份郓城团练的名册,名字是现成的,从流民里挑。

    张三四五六,李七八九十,年龄随便填,籍贯随便写,技能那一栏,他统一写了两个字,种地。

    一百个名字,没有一个是真的,一百个人的技能,全是种地。

    天亮的时候,许砚之搁下笔,揉了揉酸痛的手腕。

    桌上摊着一份墨迹未干的名册,厚厚一叠,像模像样。

    他还特意做旧了边角,用茶水浸过,在火上烤了烤,看起来像是翻了很多遍的样子。

    林奕拿起名册翻了翻,嘴角露出一丝笑意,打趣道:“砚之,你这字,故意写丑了?”

    许砚之也笑了,耸了耸肩说道:“属下平时的字学虞世南,这份名册上的字,用左手写的。”

    “很好。”

    林奕很满意,把名册合上,放在桌上,说道:“等王家的铁送来,这份名册就给他们。”

    “要是铁不来呢?”

    林奕没有回答。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亮起来的天光。

    城墙上传来了护卫队晨练的呼喝声,萧铁牛已经带队开始操练了。

    那声音在清晨的空气里传得很远,带着一种粗糙蓬勃的生命力。

    “铁会来的。”

    “王文礼不傻,名册比铁值钱。”

    他语气顿了顿,继续说道:“而且,就算他不给铁,这份名册也会不小心落到他手里,让他以为捏住了郓城的喉咙,等他把名册呈给节度使请功的时候,我们再让他知道,他呈上去的是一叠废纸。”

    许砚之沉默了一会儿,有些担忧问道:“主公,这是要跟王家撕破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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