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爬上铁匠铺的屋顶,陈砚坐在后院的石墩上,掌心朝上,五指张开。他闭着眼,呼吸缓慢,额角却渗出细汗。体内的气息乱窜,时而冲上头顶,时而沉入脚底。他皱眉睁眼,手掌一翻,重重拍在膝盖上。
“又没成功。”他低声说道。
老周从炉边走来,端着一只粗瓷碗,热气袅袅升起。碗口有道裂痕,边缘沾着炭灰。他将碗放在石墩旁:“喝一口,稳住心神。”
陈砚接过碗,吹了口气,抿了一小口。水滚烫,味道苦涩,但咽下后,胸口那股烦闷稍稍散去。他望着老周:“昨天东市贴了通缉令,画的是我。街上不少人已经认得我了。”
“那你更得练。”老周蹲下身,拾起一根柴枝,在地上划出两道线,“灵力不是力气,不能靠蛮劲催动。它是心里的感觉,是你做对事时那种舒坦的劲儿。”
陈砚歪头:“舒坦?”
“对。”老周点头,“你帮人的时候,心里高兴;你挺身而出的时候,胸中一口气直往上涌——那就是痛快。越痛快,灵力就越愿意出来。”
陈砚笑了:“那我天天听曲、吃酒楼、看杂耍,灵力是不是就涨得飞快?”
话音未落,脑门就被拍了一下。老周一巴掌落在他后脑勺,不重,却足够让他缩脖子。
“乐子也要正经。”老周瞪眼,“你以为这是哄孩子?救人是痛快,行义是痛快,不是让你胡吃海塞混日子!”
陈砚摸着脑袋,仍带着笑:“明白了。不是玩乐,是活得敞亮。”
他放下空碗,站起身活动手腕和肩膀。清晨的风拂过,夹杂着铁屑与煤渣的气息。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双手,如同向前推着什么无形之物。
掌心忽然泛起一层微光,像初阳的第一缕晖芒,微弱,却真实存在。光芒顺着手臂流转一圈,归于丹田。他站稳身形,呼吸也渐渐平稳。
老周盯着他看了两秒:“成了?”
“成了。”陈砚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抬起来对着阳光晃了晃,“刚才那一推,我想的是前天帮李婆搬米的事。她腿脚不便,我顺手搭了把手。她笑着说我是个好人,我心里……挺暖的。”
老周哼了一声:“你这灵力,是被人夸出来的?”
“差不多。”陈砚耸肩,“谁不喜欢听好话?我喜欢。”
说完,他开始练第二式。侧身转身,双掌如刀劈下。动作一起,掌风轻响,手沿再次泛起光芒。这一次,光更稳,持续的时间也更长。
老周没说话,站在一旁静静看着。他知道这小子不一样。天赋未必最高,可心性对路。别人修灵力讲究清心寡欲,可陈砚不避红尘。街坊吵架他劝,乞丐饿了他给饼,连炉火旺不旺都要管。偏偏这样的人,灵力来得快。
陈砚收势站定,呼出一口气,额头见汗,面色红润,眼神明亮。他看向老周:“这么练下去,天选试上能露一手吗?”
“能。”老周点头,“只要你别在台上讲笑话。”
“那不行。”陈砚笑出声,“我开心就行。”
两人正说着,陈砚忽然停下,目光投向院子东南角的老梧桐树。树叶茂密,遮去半边光影。他眯眼不动,右手缓缓收回,做了个收功的姿态。
然后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燕姑娘,偷看不好。”
树后寂静。几息之后,树叶微动,一道黑影走出。燕青一身劲装,发束高挽,腰佩长剑,神情冷峻。她脚步利落,落地却比平日沉重,明显情绪有异。
“我只是路过。”她说完转身就走,步伐略急,背影僵硬。
陈砚没追也没喊,站在原地望着她离去的方向,一手抚着下巴,嘴角慢慢扬起:“这姑娘,有意思。”
老周瞥他一眼:“认识?”
“灵政司的密探,叫燕青。”陈砚重新坐回地上,“前两天在东市见过,她盯了我很久。今天再来,肯定不是为了抓我。”
“那是为什么?”
“不知道。”陈砚摇头,“但绝不是路过。”
老周不再多问,转身往炉子走去:“你少惹麻烦。”
“我没惹。”陈砚摊手,“是麻烦找我。”
他闭眼调息。体内灵力不再如先前那般躁动,像被驯服的小河,安静流淌。他想起老周的话——灵力是心气,是痛快。那他得多做让心里痛快的事。
救人、助人、出头……这些都算。
他又想到另一件事:前天在醉仙楼,地痞抢铁料,他用“言出法随”让带头的跪下,百姓哄笑,老周说“有趣”。那一刻,他真的很爽。
那种爽,不只是被人感谢,更是自己掌控局面的感觉。
他嘴角微翘,呼吸加快,灵力随之加速流动。掌心再次泛光,比刚才亮了一些。
老周在炉边打铁,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锤子多用了几分力。
院子里只剩铁器碰撞声与偶尔的鸟鸣。
陈砚静坐半个时辰才睁眼。身体轻松,仿佛卸下了重担。他站起身活动手脚,走到水缸边舀起一瓢冷水泼在脸上。凉意让他彻底清醒。
他抬头望天。太阳已升至屋顶,斜光洒进院子,工具箱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他知道不能再拖了。天选试临近,必须继续练。
他回到空地中央,摆出起手势。
第一式:开山推云。他想着昨天帮阿虎缝裤子的情景。孩子裤子破了蹲在墙角哭,他翻出针线随便缝了两针,歪歪扭扭但能穿。阿虎抱着他大腿喊大哥,笑得露出豁牙。那时他心里暖。
微光浮现,稳定。
第二式:断浪斩风。他回忆前天在桥头拦地痞救卖菜老汉,说了几句硬话,对方退走。老汉塞萝卜给他,他没要,可那一声“恩人”,让他笑了好久。
灵力涌动,掌风带响。
第三式:回龙归元。他收势,双掌合于胸前,气息下沉。这次光芒未即刻消散,绕着手臂转了半圈才隐去。
他睁眼,长长吐气,脸上浮现出笑意。
成了。
这才是真正入门。
他低头看手,指尖尚有麻意,是灵力外放的余感。他知道还差得远,但在天选试上至少能站稳脚跟。
正想着,眼角忽觉墙头一闪。他猛然抬头,只见瓦片轻颤,随即归于平静。
没人。
但他知道刚才有人在看。
不是燕青。他记得她的气息。刚才那一瞬更轻、更隐。
他没声张,默默记下,走向屋檐下的木架,取下布包袱。掀开一角,抽出一支黑羽箭。箭杆漆黑,尾羽带锯齿,正是灵政司暗卫所用。
他凝视片刻,将箭放回,扎紧包袱。
老周在炉边打铁,余光扫见他的动作,未言语,只是锤子慢了一拍。
陈砚把包袱挂回原处,走回院子中间,坐下准备再练。
他知道有人在盯他。
他也知道严少游不会罢休。
但他不怕。
他现在只想变强。
更强。
强到哪怕千军压境,也能笑着说——
“我开心就行。”
他闭眼,呼吸放缓,灵力再度流转。
这一次,他想起昨夜结义的场景。三个破碗相碰,酒洒满地,阿虎呛咳,王瞎子浅尝一口便放下,老周站在炉边说“有趣”。那时他觉得自己不再是一个人。
心头一热,灵力应声而动,掌心光晕升起,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亮、更稳。
他嘴角微扬。
这就对了。
灵力不是冷冰冰的力量,是有生命的。
它随人心而动。
他陈砚不要天下无敌,也不要权势滔天。
他要的是——
活得痛快。
他睁眼望向院外小巷。阳光铺在路上,灰尘在光柱里飘舞。他知道这一天才刚开始。
他站起身拍掉衣上的灰,走到水缸边又舀了一瓢水喝下。水凉,微涩,却解渴。
放下瓢,他对老周说:“周爷,中午我能加个蛋不?练这么狠,得补补。”
老周头也不抬:“蛋没有,剩半块饼,爱吃不吃。”
“吃。”陈砚走过去拿饼就啃,“有饼也是福。”
他一边嚼着干饼,一边踱到门口靠着,看外面街道。早市已开,小贩推车叫卖,孩童奔跑嬉戏,老婆婆拄拐走过,篮中有几根青菜。
平常的日子。
可他知道,平静之下藏着风波。
他在乎。
他在乎能否在天选试上露脸,能否在关键时刻护住身边的人。
他咬下最后一口饼,咽下,拍拍手。
“再来一遍。”他说。
他走回空地,重新摆出起手势。
阳光照在他身上,影子拉得很长。
掌心光晕缓缓浮现,稳定而明亮。
他闭眼,呼吸平稳,仿佛与这清晨融为一体。
老周停下锤子,看了他一眼,低声说了句什么,声音太轻,听不清。
陈砚没听见,也不需要听见。
他知道,自己正在变强。
一步,一步。
稳稳向前。
他忽然又想起燕青方才离去的背影。她走得快,却没有杀意,更像是……犹豫。
他嘴角一勾。
“这姑娘,下次别躲树后了。”他轻声道,“站出来说话,我不咬人。”
说完,他收势坐下调息。
院子里安静下来。
只有炉火噼啪作响,远处传来市井喧闹。
他知道,天选试快到了。
他也知道,麻烦不会少。
但他不怕。
他有兄弟,有师父,有认识他的百姓,也有偷偷看他的人。
他活得坦荡,做事正经,心里痛快。
这就够了。
他睁眼望向天空。
太阳正好。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服,准备练第三轮。
手刚抬起,忽然停住。
他感觉到——
东南方,梧桐树后,又有呼吸声。
极轻,但他能察觉。
他没回头,也没说话。
只缓缓抬起手,做出起势动作。
然后轻声说:“燕姑娘,我说了,偷看不好。”
树后一片寂静。
片刻后,落叶沙沙作响,黑影迅速掠过墙头,消失不见。
陈砚笑了笑,收回手,重新闭眼。
“下次,”他说,“带句话来也行。”
他深吸一口气,双掌缓缓推出。
光晕浮现,稳如晨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