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谢配合。”
千树核心区内,林凡丢下这四个字,转身就走。
一切。
全都被藏在外围一棵枯死巨树中空树洞里的薇尔莉特,看得清清楚楚。
林凡没有再看圣树第二眼。
没有趁机逼迫精灵签什么屈辱条约。
没有下令驻军。
更没有薇尔莉特预想中的——撕破脸、抢圣树、抓精灵、露出真面目。
黑骑士长沉默跟上。
后方,联邦医疗队开始收拢担架和药箱,专家组抬起一箱箱密封样本,里面装的全是自然脱落的枯枝、落叶、死皮碎屑。
高空中,恶魔分队振翼回撤。
地面上,联邦士兵有条不紊地撤出通道。
整支赤色联邦,像一台运转精密的战争机器,轰轰烈烈地打进来,干完活,然后……真就准备走了。
她整个人死死贴着腐朽树壁,隐身圣物几乎压进皮肉里,连呼吸都细得像线。
可比起身上的伤,更难受的是她现在的脑子。
她在这里,整整缩了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里,她眼睁睁看着结界打开,看着赤色联邦进来,看着医疗队救人,看着那些人类围着圣树捡了一地烂叶子。
然后现在——
他们就这么走了。
薇尔莉特的眼神,第一次有点发直。
“……不对。”
“这绝对不对。”
脑海里,像是有另一个自己立刻拍桌而起。
——赤色联邦一定有阴谋!
对。
没错。
一定有。
薇尔莉特眼神一凝,立刻顺着这个念头往下想。
——欲擒故纵。
一定是欲擒故纵!
先装好人,先不动手,故意让精灵放松警惕,等以后再……
她刚想到一半,脑海里另一个自己已经冷冷打断。
——纵给谁看?
薇尔莉特一滞。
是啊。
纵给谁看?
结界都已经开了。
黑骑士长就站在门口,连混沌领主都像条死狗一样被拖了过来。
林凡真要动手,需要纵吗?
需要演吗?
精灵国度现在还有反抗的资格吗?
没有。
完全没有。
那这欲擒故纵,纵的意义何在?
薇尔莉特眉头一点点拧紧。
“不。”
“那就是他对精灵另有企图。”
这个判断刚冒出来,另一个自己又立刻追了上来。
——什么企图?
——抓精灵回去当奴隶?
薇尔莉特眼神一亮,刚想点头,下一秒又自己否了。
不对。
真要抓,刚才医疗队就不会忙着给那些重伤精灵包扎。
更不会给幼崽发食物和水。
更不会在结界刚开的时候,冲进来的第一批人不是兵,而是抬担架的白衣人。
抓奴隶的人,怎么会先救奴隶。
——那就是图圣树!
这个念头一出,薇尔莉特眼底终于闪过一丝狠色。
对。
图圣树。
这才合理。
精灵圣树价值惊人,结界、治愈、生态改造、种族根基,任何一个势力看了都不可能不心动。
林凡那个疯子费这么大力气打进翡翠森林,不可能只是做善事。
他一定是图圣树!
可这念头才站稳,立刻又被她自己一脚踹翻了。
因为她刚才亲眼看见了。
那群联邦专家,从头到尾连一块活树皮都没碰。
有个人不小心碰到活枝,当场就被调离了采样队。
还有一块半挂在树身上的老皮,只差一点就能取下来,他们自己都放弃了。
他们带走的,全是死物。
全是地上捡的烂叶子、断枝、碎皮。
“……”
薇尔莉特沉默了。
图圣树?
就图这些?
这和冲进王宫抢了一筐垃圾有什么区别?
她眼角狠狠抽了一下。
“那他就是图翡翠森林!”
——图地盘?
脑海里的另一个自己再次反问。
——那他为什么撤军?
薇尔莉特呼吸一滞。
是啊。
为什么撤军?
如果赤色联邦真想占领这里,现在正是最好的机会。
精灵最虚弱,结界已开,混沌已清,联邦兵锋正盛。
这时候不插旗,不驻军,不接管防线,反而掉头就走?
图地盘的人,会这么干?
不会。
正常人都不会。
薇尔莉特死死抿住唇,额角开始一跳一跳地疼。
“不对,不对,林凡是亡灵法师。”
“他还会搞那些乱七八糟的炼金实验。”
“这些树叶、枯枝,说不定对他有特殊用途。”
这个理由一出来,她自己都觉得终于抓住了点东西。
对,没错。
可问题也随之来了。
圣树的落叶和残枝,说到底也是树叶。
不是尸体。
不是骨头。
不是魔核。
一个亡灵法师,研究这些玩意儿,意义何在?
能炼出什么?
一锅树叶汤吗?
薇尔莉特脸色发黑,脑子里的辩论声越来越大。
——赤色联邦必有图谋!
——那你说,他图什么?
——图圣树!
——没碰活体。
——图精灵!
——没抓人,还在救人。
——图地盘!
——撤军了。
——图名声!
——赤色联邦现在已经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他们还需要扬名?
——欲擒故纵!
——他都有能力直接把结界直接砍碎,还有必要纵?
“……”
薇尔莉特额头青筋绷起,脑袋都要炸了。
林凡明明就是个混蛋。
这一点,她确信。
她亲耳听见那家伙站在结界外,平静地说出那句:
“自己开门,还是我让黑骑士长把结界砍碎。”
这不是混蛋是什么?
这是对弱者赤裸裸的强压和威胁。
可偏偏,这个混蛋嘴上说的和实际做的,却截然相反。
他没碰圣树。
没抓精灵。
没趁火打劫。
没顺手收编。
反而真的让人救了伤员,送了药,送了吃的,拿了一堆烂树叶,然后就走。
薇尔莉特越想,越觉得自己脑子像被谁拿棍子搅了一圈。
乱。
太乱了。
她宁愿林凡现在突然回头,直接下令屠了精灵。
那样至少世界还是正常的。
至少她还能坚定地提剑冲出去,干他一剑。
可现在这种局面……
她甚至连剑都不知道该往哪砍。
就在她脑子快烧穿的时候。
外面忽然传来了脚步声。
薇尔莉特瞬间收紧呼吸,身体再次死死贴住树壁。
两个联邦医疗兵从她藏身的枯树旁边快步经过。
其中一个年轻些,肩膀上还沾着没擦干净的血,边走边低声开口:
“刚刚那台紧急手术真悬,幸好救回来了。”
“嗯。”另一个人叹了口气,“多可怜的一个小精灵,肋骨都快扎进心脏了,再晚半小时就没了。”
年轻医疗兵沉默了两秒,又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就是我们带来的人太少了,时间也太短,能救的还是只有一小部分。”
“没办法。”旁边的人摇头,“这次本来就是第一次和精灵国度的精灵接触,双方戒备心都太重了。原本计划里,也没打算让我们待太久。精灵那边更不可能让我们待那么长时间。”
年轻医疗兵低声骂了句脏话,明显不甘心。
“那些重伤员里,还有不少能抢救回来的。”
“我知道。”
“等以后有机会吧。”另一个人声音放缓了些,
“还是得把那些重伤精灵接到联邦去治。我们现在能提供的帮助,实在太有限了。”
“希望下次她们别这么防着我们了。”
“慢慢来吧。以后总会有机会的。”
两人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树洞里,薇尔莉特却彻底僵住了。
她张了张嘴。
本能的想说一句……阴谋。
可那句话卡在喉咙里。
硬是没出来。
因为连她自己都说不出,阴谋到底是什么。
把重伤精灵接去联邦治疗?
这能算什么阴谋?
他们……到底在图什么?
薇尔莉特的眼神,开始一点点发散。
她忽然发现,一个极其恐怖的答案,正不受控制地从所有被她推翻的所有选项底下慢慢浮出来。
——如果他们……真的……什么都不图呢?
“不可能。”
薇尔莉特下意识否定。
“绝对不可能。”
世界上怎么可能有这种东西?
不图利益。
不图资源。
不图人口。
不图土地。
不图圣树。
只是因为精灵快死了,所以来救?
只是因为看见重伤员太多,所以想多带点医生?
只是因为能帮,所以就帮?
这算什么?
勇者吗?
薇尔莉特嘴唇动了动,忽然觉得这两个字异常刺耳。
勇者。
她自己就是勇者。
她很清楚,这两个字有多重。
那不是嘴上喊一喊正义就算的。
不是披身圣光长袍、把“仁慈”挂在嘴边就算的。
勇者,是在别人有难的时候站出来。
是在明知没好处的时候,还是拔剑。
是在血和火最浓的地方,替弱者扛一刀。
她这种人,很少。
少到一个时代都未必能出几个。
结果现在——
她眼前的赤色联邦,从领袖到士兵,从亡灵法师到医疗兵,从高空压阵的恶魔,到地上摔得满地捡绷带的人类……
一个个,怎么看着,都像勇者。
薇尔莉特呼吸彻底乱了。
“不可能……”
“这不可能……”
她低声喃喃,想要说服自己。
可越说,声音越没底气。
因为她,已经,亲眼看见了。
薇尔莉特缓缓低下头。
看着自己握着剑柄的手。
手心,全是汗。
精神也开始有点恍惚。
为什么……
一整个赤色联邦,
有一个算一个,
全都是勇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