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抱着膝盖缩在角落里，嘴里反复念诵女神教典，可声音抖得连句子都拼不完整。
有人头发已经全白。
那是一个不到三十岁的年轻祭司，半个时辰前还满头棕发，脸颊红润。
天使神圣领域从地表擦过矿道时，领域边缘只扫到他一点点。
现在他的脸皮干枯，眼窝凹陷，手背像老人一样爬满皱纹。
他还活着。
可那副模样，比死更让人胆寒。
莱昂纳德·克莱恩蹲在矿道最里侧，背靠潮湿石壁，掌心贴着冰冷泥土。
他是女神教会南域残部主教。
原本，这个称呼怎么也轮不到他。
南域分部有红衣大主教塞拉菲娜，有各国主教团，有圣战士统领，有神术祭司长。
可她们，都已经死在了古圣殿天使降临的盛典上，死在天使的领域里。
莱昂纳德平日里负责虹辉西北边境几座小城的教务、人事、物资调度，算不上边缘人物，也绝对触不到最高权柄。
可现在，他成了职位最高的活人。
这句话压在心口，比矿道上方几百米厚的岩层还沉。
莱昂纳德的手还在抖。
他天生灵觉敏锐。
古圣殿方向天使领域展开的那一刻，他正在西北巡查教会储备点。
圣徽忽然发冷，胸口像被针扎。
他没有按流程派人确认，也没有联络主教，更没有等待上级命令。
他直接叫醒手下所有人，用土系魔法往地下挖。
挖得很深。
深到魔力枯竭，指甲崩裂，圣战士们都以为他疯了。
半个时辰后，金光从地表扫过。
跟在他身后的八十多人，只剩下三十七个。
矿道外面的世界，再也没有传来活人的声音。
塞拉菲娜死了。
圣战士统领死了。
虹辉王室死了。
那些在教堂里高唱女神荣光的人，也全都死了。
莱昂纳德用袖口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袖子贴上皮肤时，才发觉自己手臂也瘦了一圈。
刚才那一瞬，神圣领域没有真正覆盖这里，只是从地表上方压过。
即便隔着几百米岩层，它依旧抽走了众人一部分生命。
如果再浅一点。
如果晚挖十分钟。
这里不会剩下任何人。
矿道尽头，一个年轻祭司抱着膝盖，小声开口。
“莱昂纳德……主教大人。”
“天使大人……走了吗？”
莱昂纳德闭了闭眼，又睁开。
通风缝外，金色光芒正在缓缓向西移动。
那股压在胸口的恐怖威压，也在一点点远离。
“走了。”
年轻祭司嘴唇哆嗦。
“天使大人为什么会攻击我们？”
矿道里所有人都抬起头。
黑暗中，一双双眼睛望向莱昂纳德。
那些眼睛里有恐惧，有茫然，还有摇摇欲坠的信仰。
莱昂纳德嘴唇动了动。
他没有答案。
教义里从未写过这种事。
女神座下天使，是圣洁、慈悲、秩序与审判的象征。
天使降临，会庇护虔诚的女神信徒，会惩戒异端，会摧毁世间一切邪恶。
教会从小到大教给所有人的，都是这些。
可刚才，那道四翼金影从虹辉王国上空飞过，把神之侍、圣战士、祭司、平民、王室，一起抽干。
连女神旗帜都被烧成了焦炭。
莱昂纳德喉咙干得发疼。
“可能……降临出了问题。”
他只能这么说。
矿道里没有人接话。
所有人都知道这句话有多苍白。
年轻祭司又问：
“塞拉菲娜大主教也……”
莱昂纳德垂下眼。
古圣殿方向的圣徽连接已经断了。
红衣大主教专属圣印熄灭。
随行护卫队圣纹全灭。
答案摆在所有人面前。
莱昂纳德从怀中取出一枚银白色圣物。
那是一枚椭圆形水晶，外圈镶着十二枚细小金钉，背面刻着中域女神教廷仲裁庭的徽记。
跨域通讯圣物。
南域分部一年只能启动一次，通常由塞拉菲娜在年末亲自向中域汇报南域教务、信仰收成、异端清理、战争形势。
莱昂纳德以前只有资格保管它，并没有资格使用。
塞拉菲娜曾经明确说过，除非南域教会进入不可挽回的全面崩坏，否则任何人不得擅用。
但现在，南域教会已经崩到只剩一个矿洞。
莱昂纳德双手握住圣物。
手指颤得厉害，第一次注入魔力时，符文没有亮。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按住手腕，第二次把魔力灌进去。
银白水晶一点点亮起。
跨域通讯阵启动的嗡鸣声在矿道里回荡。
所有幸存者本能屏住呼吸。
片刻后，水晶内部浮现出一道模糊光影。
那是中域女神教廷仲裁庭的通讯接线祭司。
对方原本神情平淡，待确认信号来源后，眉头立刻皱起。
“南域？”
“今年汇报期还未到。”
“启动者身份。”
莱昂纳德喉咙滚动，尽量让声音稳住。
“南域分部主教，莱昂纳德·克莱恩。”
“红衣大主教塞拉菲娜已阵亡。”
水晶那头短暂安静。
接线祭司的表情变了。
莱昂纳德继续开口，语速越来越快。
“虹辉王国全境被贤者之石法阵献祭。”
“四翼天使阿蕾西娅以薇尔莉特为容器降临。”
“天使疑似失控。”
“她的神圣领域不分敌我，已抽干虹辉王国所有生命，包括教会圣战士、祭司、神术人员。”
“南域分部指挥中枢覆灭。”
“目前确认存活人员，只有我方三十七人。”
“天使已经离开虹辉，正在向西南方向移动。”
“推测目标，赤色联邦逐汐特区。”
他把自己知道的全部说完。
矿道里，只剩下通讯圣物细微颤鸣。
接线祭司脸色惨白，立刻把通讯转接更高层级。
光影晃动数次。
最后，一道低沉冰冷的男声从水晶中响起。
“重复核心情报。”
莱昂纳德低头。
“是。”
他又说了一遍。
这一次更简短。
“塞拉菲娜阵亡。”
“四翼天使阿蕾西娅降临后失控。”
“神圣领域不分敌我抽取生命。”
“虹辉王国全灭。”
“南域教会指挥中枢只剩我。”
“天使正在向赤色联邦方向移动。”
水晶那头沉默了十五秒。
终于，那个冰冷男声重新响起。
“知道了。”
三个字落下。
通讯断开。
银白水晶内的光迅速暗下去。
矿道重新陷入昏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