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沈奶奶腾出时间，就提着一篮子鸡蛋去找吴婆子他们家说买地的时候，那吴婆子以为沈奶奶是为了前几天他们在沈澈家门口闹一场的事。
吴婆子看着那一篮子的鸡蛋，先一步开口：“婶子，我知道那天在沈澈家门口闹一场是不对的，我现在也知道错了，您怎么还提着鸡蛋来了，那不是折我的寿吗？”
沈奶奶把篮子放在炕桌上，笑着说：“红梅啊！婶子今天来是为了你们家自留地的事来的。”
沈奶奶便把沈大海要盖房子的事说了一遍。
吴婆子听了，一脸的惊讶：“婶子，你刚才说沈大海要在我家那块自留地旁边的荒地上盖房子？”
沈奶奶点点头，“红梅呀！老话说的好，冤家宜解不宜结，你跟那刘大娥的恩怨，可千万别牵扯到大海身上。”
“还有啊，刘大娥对前头生的大海怎么样，你跟她斗了一辈子了，难道还不清楚吗？”
吴婆子脸上的惊讶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自在。
她垂下眼皮，手指拨弄着围裙边角，半晌没吭声。
沈奶奶也不催她，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口水，慢悠悠地又说了一句：“红梅啊，你也是当娘的人。”
“大海那孩子小时候过的什么日子，你们隔壁邻居的，你比谁都清楚。”
“大冬天穿着露脚趾的鞋，手上冻得全是口子，刘大娥在屋里烤火，让他去河边洗衣裳。”
“这些事，你当年不也看不下去，除了偷偷塞过两回馒头给他，你为了这事还跟那刘大娥吵了一架的，这些你比应该都还记得。”
吴婆子的手顿住了。
那些旧事被翻出来，她脸上有些挂不住，嘴硬道：“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提它干啥。”
“是，是有些年头了。”沈奶奶放下缸子，语气不轻不重，“可大海那孩子记性好，谁对他好过，他都记着呢。”
“你给他那两回馒头，他到现在还念叨，说吴婶子蒸的馒头喧乎，比他后娘做的好吃。”
吴婆子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绷住，到底还是松动了些。
她叹了口气，抬头看向沈奶奶：“婶子，不瞒你说，大海要买地盖房，我没什么意见。”
“我家那块自留地也大，留出一块地给他过来也不是不行。”
“可婶子您也知道，我跟刘大娥那梁子结了几十年了，她那个人，我最清楚了，见不得别人好。”
“要是让她知道我卖地给大海，指不定又要在村里编排我什么，说我上赶着巴结她儿子……”
“她编排她的，你过你的。”沈奶奶摆摆手，“红梅，你今年也五十好几了吧？”
“往后日子是给自己过的，不是给刘大娥看的。”
“还有啊，现在买地盖房，那是大海跟春燕的事，跟刘大娥有半毛钱关系吗？”
“再说了，大海他早就分家出来了，那刘大娥要是想摆婆婆的谱，也得看大海认不认她。”
沈奶奶说着停顿了一下，“红梅啊！你家四个儿子，现在都挤在一起，等他们成家了，难道就不用另外找地方盖房子？”
“你想想你家那块自留地那么大，要是大海把路修通了，那沾光的也不就是你们家吗？”
这话戳中了吴婆子的心思，如果那路修通了，那他们家自然也可以在那里盖房子了。
沈奶奶见火候差不多了，拍了拍她的手背：“你放心，大海和春燕都是实诚人。”
“你把地卖给他们，价钱上不会亏你，往后做了邻居，春燕那媳妇手脚勤快，你有个头疼脑热的，她还能不搭把手？那不比什么都强？”
吴婆子沉吟了好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婶子，既然你老都这么说了，我要是再推三阻四的，倒显得我小气。”
“这样，你让大海和赵知青过来，咱们把价钱谈谈。”
“我也不要多，就按村里前年赵老三家卖地那个价，成不？”
沈奶奶脸上露出笑来，拍了拍她的手：“成！怎么不成！我就说你红梅是个明白人。”
吴婆子被她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别过脸去，嘴里嘟囔着：“什么明白不明白的，我就是……就是看大海那孩子，小时候怪可怜的。”
日头渐渐偏西，两人又坐着说了会儿闲话，沈奶奶才起身告辞。
而沈奶奶一走，吴婆子家四个儿子就进来了。
吴婆子看着四个儿子，心里就明白了七八分——这四个小子准是躲在厢房里听了半天墙根，这会儿来跟她算账了。
老二吴二栓最先憋不住，凑到跟前，眉头拧成个疙瘩：“娘，你怎么能那么轻易就答应了卖地的事？”
“那可是咱家的自留地，挨着路边，位置多好，可不能轻易的卖给别人。”
老大吴大栓也跟腔，盘腿往凳子上一坐，瓮声瓮气地接话：“就是啊！就算要卖，那也不能按赵老三前年那个价。”
“前年啥行情？”
“今年啥行情？”
“粮食价都涨了，地价能不涨吗？”
吴二栓得了大哥帮腔，更来劲了，掰着手指头算：“娘你是不晓得，那沈大海去年种暖棚蔬菜赚了钱，在供销社的时候我亲眼见他数票子，厚厚一沓。”
“他有钱，又急着要那块地，咱们家就该好好跟他谈谈，不把价钱抬上去，绝不能松口。”
吴婆子靠在椅背上，耷拉着眼皮听他们你一言我一语，也不插嘴，只偶尔拿眼角瞥一下老三和老四。
老三吴三栓一直只从昨天当着全村人丢了脸后，他也就一直在反省自家的行为，他蹲在门槛上抠指甲没吭声，被老二拿胳膊肘捅了一下，才闷声开口：“不好吧……刚才沈奶奶也说了，跟咱家有仇的是那刘婆子，跟大海哥可没关系。”
“当年刘婆子怎么对大海哥的，咱们又不是没看见。”
“还有啊，大海哥分家的时候，那可是没分到房子的，他现在都还一直住在暖棚了。”
“而现在他有能力盖房子了，咱们卡他的价，难道就不怕村里人戳我们家的脊梁骨吗？”
老四吴四栓也立马点头，凑到吴婆子另一边坐下，语气比他三哥活络多了：“就是啊娘！刚才沈奶奶不是说了，冤家宜解不宜结。”
“咱们家给大海哥让了路，那就相当于给沈澈让了路，往后那罐头厂有什么好事，沈澈指不定第一个就想到咱们家。”
“娘，你想想，沈澈跟林清月是什么人，咱们为了多卖那几个钱，把人得罪了，划不来。”
吴二栓瞪了老四一眼：“你懂个屁！钱拿到手里才是实在的，什么好不好，那都是虚的！”
老四不服气：“那要是把大海哥逼急了，人家不买了，到别处去盖，咱们那才是既得罪了人，又捞不到一分钱的好处，到时候后悔可就来不及了。”
老三又说着：“还有啊，经过昨天闹那一出，你们真的觉得我们家一直这样下去还行的通吗？”
“你……你们……”
“行了！”吴婆子猛地一拍桌子，四个人同时闭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