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娴垂着眼,跟着陆瑾臣走到蒹葭院外的岔路口。
男子步履未停,只淡淡丢来一句:“回去吧,夜深路滑。”玄色身影没入灯影深处,沉稳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孟娴才缓缓直起身,心口那点惊慌乱跳的余温,被晚风一吹,凉了大半。
她不敢多留,敛衽轻步退回蒹葭院。
刚过月亮门,就见一道纤细身影匆匆从西侧角门闪出,脚步放得极轻,浑身裹着斗篷。
孟娴下意识避到柱后,定睛一看——
竟是世子夫人身边的大丫鬟白芷。
这时辰已近三更,主子们早已歇下,白芷不在屋里头睡觉,反倒偷偷摸摸往外头去?
孟娴心头微疑,却不敢声张,只静静看着她消失在廊尽头。
侯府水深,多看多错,她如今好不容易站稳脚跟,断不能再胡乱揣测主子身边的事。
回到后罩房时,屋内一片静悄。
孙奶娘睡得沉,唯有烛火跳了跳,映得满屋明暗不定。
孟娴轻手轻脚脱了湿冷的外衫,换上干爽布衣,指腹还残留着雨夜的凉意。
这几日,她因救了昭宁小主子,又得侯夫人、世子妃接连重赏,在蒹葭院的地位早已不同往日。
往日对她淡淡扫过的婆子,如今见了她会主动笑着颔首;洒扫丫鬟端水递布,也比从前殷勤几分;就连管事嬷嬷路过,眼神里也多了几分认可。
人心势利,本是寻常。
孟娴从不骄纵,依旧谦和有礼,分内之事半点不马虎,依旧安生照顾小主子。
歇不过两个时辰,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孟娴便起身了当值。
东厢房内,昭华在床上睁着大眼,已醒来。
孟娴进屋照顾孩子起身,换尿布、喂奶、穿衣自不必提,收拾妥当,抱着去主屋。
世子夫人温书瑶自开始接手管家,一大早便开始忙碌,不过自她将表格管理方式告知之后,温书瑶如今办公已轻松许多,对孟娴也更为亲近。
孟娴按规矩抱着昭华上前请安,温书瑶唤她起身,她抬眸看见她眉心浅浅的倦意。
不禁感叹当家主母果真不容易,并未多想。
直到次日夜里,她出府给睿儿喂完奶回来,又撞见了白芷。
彼时暮色浓重,天空下着雨,丫鬟仆从早已回各房里睡下。
孟娴从府外探望睿儿回府,走在抄手游廊,无意间拐过假山,就见白芷蹲在假山旁的草丛里,手里捧着一个灰不小包,正急急往土里埋。
动作慌张,不断朝四周张望,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孟娴脚步一顿,立刻躲到柱子后,屏住呼吸。
白芷并未瞧见,将东西埋下,便匆匆离开,并未注意到,雨下的太大,她埋得太浅,雨水砸下来将东西露出。
一股极淡极腥的气息,随风飘了过来。
孟娴左右查看无人,轻轻上前,蹲下拨开浮土,将那布包捡了起来。
指尖一触,便是黏腻湿润。
打开一角,暗红之色刺得人眼晕——
是血。
早已干涸大半,却依旧残留着浓重的腥气,而且是上好的锦缎,并不是丫鬟所用之物。
孟娴立即反应过来,应当是世子夫人所用的月事带,满脸疑惑,不过是经血而已,为何要偷偷摸摸藏到此处?但下一瞬,她就想起来,世子夫人生产完不久,似乎还不到来月事的时候。
可却急着掩藏,为何?莫非。
她前世是产后康复中心主任,对妇人产后诸症再熟悉不过。
这般足量、这般遮掩不住的腥气……一瞬间,一个念头撞进她脑海——
产后崩漏,恶露不尽。
而且不是轻症,是迁延不愈、损耗气血、拖久了会要命的那种。
孟娴手指微微发颤,飞快将布包重新埋好,恢复原状,才抱着昭华快步离开。
一路上,她脸色平静,心却翻江倒海。
世子夫人生产不过数月,平日里看着身段纤细、容貌清丽,谁也看不出产后亏虚。
可只有真正懂行的人才知道,崩漏最是能藏人,外表光鲜,内里早已气血两空。
她回想这几日所见:夫人面色看似白净,实则是惨白无华;时常抬手轻按后腰,眼底藏着酸软乏力;说话偶尔中气不足,站久了便要落座,强撑着精神理事;就连眼底,都带着一层散不去的青黑……
一桩一桩,全是产后失血、气血大亏的征兆。
孟娴越想心越沉。
回到奶娘歇息的小间,孙奶娘正对着铜镜捋头发,见她进来,忍不住叹道:“孟妹妹,这么大雨的天,你怎又出去了?”
孟娴面色一僵,心慌自己她会不会怀疑自己出了府。
只是还没想好怎么说,孙奶娘忽然看着她,满脸艳羡:“同样生过孩子,你这身段跟没生过一样,肌肤也紧致,还有世子夫人,更是身形毫无异样。”
“只有我这腰腹松垮得没法看。”
孟娴心一松,笑了笑:“孙姐姐说笑了,不过是平日里多活动罢了。”
“活动?”
孙奶娘眼睛一亮,“什么活动?你快教教我!我这整日坐着喂奶,腰粗得像桶,再这样下去,家里男人都要嫌了。”
孟娴并未藏私。
这些都是最基础的产后修复,无伤大雅,也不算惊世骇俗。
“也不是什么难事,”她放轻声音,“平日里喂完奶,别立刻坐着。吸气收腹,把腰杆挺直,轻轻提肛,再缓缓松开,一次做十几下,一日两三回,日子久了,腰身自然紧致。”
她边说边轻轻示范,动作细微,不露痕迹:“还有饭后缓走,不要急奔,不要久蹲,气血顺了,身形自然就回来了。”
孙奶娘听得连连点头,跟着试着做了两下,眼睛更亮:“哎哟,还真有点收紧的意思!孟妹妹,你可真懂!”
孟娴笑了笑,没再多说。
可脑海里,却一遍遍闪过白芷埋掉的那包血污,闪过世子夫人苍白的脸。
她懂产后崩漏有多凶险。
拖得越久,气血越亏,轻则面色萎黄、精神衰败,重则头晕目眩、崩中下血、危及性命。
更何况,世子夫人还在强撑着管家理事,这般劳累,只会加重病症。
一个念头,渐渐在心底升起。
她有调养的方子,有止血固脱的法子,有产后补益的手段……若能说与夫人听,或许能帮上一二。
当下便决定抽空去寻崔嬷嬷,说明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