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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 升起

    恍惚之间,雷纳托仿佛已经置身于一片无边无际的汪洋波涛之中。

    狂风在他四周肆意呼啸,乌黑的云层里电光奔涌,沉闷的雷鸣一声接着一声地滚过头顶......

    而就在雷纳托视野的正前方,一座巨大到几乎望不见边际的岛屿,正被层层叠叠、五颜六色的魔法能量所笼罩,缓缓地、却又势不可挡地从深海之中升起。

    即便雷纳托几乎在瞬间就反应了过来,明白眼前这一切不过是‘双息者之钥’传进他脑海里的幻觉而已。

    可这影像实在太过真实,真实得让他几乎分辨不出与现实的差别,令他感觉自己当真就站在那片怒海之上。

    在一片几乎要震破耳膜的沉重轰鸣声里,雷纳托感到整个世界都在剧烈地震颤,仿佛下一刻就要被彻底撕开。

    那本应是液体的海水,此刻竟如同凝固的固体一般,大面积地碎裂开来。整片海面被一股无法想象的力量,近乎垂直地硬生生‘抬起’,紧接着又碎裂成无数道湍急的水流,反反复复地翻涌、拍击,激起滔天的浪涛。

    面对这数百米高,直达天际的巨浪,一切凡俗之物,无论是坚固的船、高耸的城,还是人的血肉之躯,都显得微不足道。

    如此可怖的一场自然天灾,足以碾碎世间任何一座城市。可那座正从海面下方缓缓升起的岛屿,却似乎对此毫不在意。

    数百亿吨的海水裹挟着难以想象的巨力,自高空轰然砸落,重重地撞在那层笼罩在岛屿外部的、五颜六色的魔法护罩之上。

    而那层由魔力构成的半球,仿佛视这重压于无物般,竟连一丝颤动、一道裂痕都没有出现......

    几秒钟?还是几分钟?雷纳托已经说不太清楚,这幅震撼人心的自然画卷,究竟持续了多久。

    但最终,翻涌的巨浪与天翻地覆的景象终于开始一点点地远去,浓黑的云层在不知何时渐渐散开,透下几缕惨淡的天光,而那整片狂暴咆哮的怒海,也随之一点一点地归于平静。

    而随着这一切风暴的消退,那层原本覆盖在巨型岛屿外部、散发着七彩光芒的魔法护罩,也终于缓缓地黯淡下去,一点一点地消散在了空气之中。

    清楚自己刚刚眼前所见不过是‘双息者之钥’传输过来的影像,雷纳托立刻压下心头的震撼感,远远地眺望着这座岛屿。

    那是一座被高大树木覆盖的、郁郁葱葱的绿岛,浓密的林冠在微光下泛着沉沉的暗色,就像一座热带地区的原始雨林......

    难道这里,就是那座藏有传说中青春之泉的‘帕林涅希亚’?

    然而,就在雷纳托不由自主地眯起眼睛,想要把这座岛屿的轮廓看得更加真切的时候,一股本能的、极其强烈的危险感,却毫无征兆地攫住了他。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握紧了手心,手中的那枚鲨鱼牙化石也在这股骤然收紧的握力之下,发出一阵刺耳至极的挤压声与爆鸣。

    脑海中的画面在瞬间中断,所有的怒海、岛屿与风暴,都在眨眼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而几乎就在雷纳托的意识回到现实、重新落在这片礁石海滩上的同一刻,一场猝不及防的大地震,便毫无征兆地席卷了整片海滩。

    那些原本还在这片海滩上打扫着战场、搬运着尸体的士兵们,顿时被这一阵剧烈的震动掀得东倒西歪,武器与工具也纷纷脱手,根本无法保持平衡,一个接着一个地踉跄着摔倒在满是碎石与血污的地面上。

    更令人心惊的是,就连‘白港’的核心建筑区,依托岛屿山地而建的‘总督特区’此刻竟也开始摇晃起来。

    在那一片整齐的建筑下方,主要由坚硬岩石构成的山体结构,正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大块大块的碎石从山壁上簌簌滚落,扬起漫天的尘土,伴随着碎石砸落在地的巨响。

    如此剧烈的震感一阵接着一阵地自脚下传来,让雷纳托在短暂的恍惚间,不由自主地回想起了当年自己在‘幻影之森’里所经历的那一幕。

    那一次,也是这样一番天旋地转,眼前的一切都摇晃得不成样子,随后他脚下那原本坚实的大地便骤然崩裂,整个人也失去平衡地坠入了幽暗地域的无光深坑之中......

    这是雷纳托这一辈子都无法忘却的经历。

    不过此刻的情形,终究与当年大不相同。那时在‘幻影之森’的地震中只能狼狈地扶住身旁凸起的石块,才勉强稳住身形、不至于摔倒的冒险者,如今已经成长为仅凭双脚,便能在强震中稳稳站立的资深剑士。

    仔细感受着脚下地面的每一次起伏与震颤,他的双膝微屈,飞快地挪移、点踏、拧转,做出了一连串堪称专业特技演员水准的动作,重心也始终保持在最稳定的位置,轻轻松松便稳住了自己的身形。

    而就在雷纳托身披重甲、做出这一连串惊人灵巧动作的同时,他的双手也没有闲着。

    迅速从指间的‘克劳苏拉之戒’中,取出了最后一卷被妥善储存的‘飞行术’。没有任何犹豫,雷纳托立刻将其攥在掌心,双唇微动,开始快速吟诵魔咒。

    但就在雷纳托念完卷轴上的完整咒语前,一道耀眼夺目的魔法光芒,忽然自最高处那座总督要塞的法师塔顶端迸射而出,转瞬之间便洒遍了整片岛屿。

    随着这光芒的照耀,那阵仿佛要把天地都整个颠倒过来的强烈地震,竟快速减弱了下去,大地的震动一阵轻过一阵,轰鸣声也随之渐渐远去,最终彻底平息下来,只留下满地的碎石,和那久久未能散尽的尘土。

    是总督府旁的法师们施展魔法缓和了地震吗?雷纳托一脸郑重地把那卷尚未用上的魔法卷轴,仔细地收回到腰间。

    他没有去理会海滩上那些因方才的地震而摔倒受伤、此刻正大呼小叫的人们,而是径直向前走了几步,伸手将那杆插在地面上的‘雷钴标枪’重新拔了起来,握回掌中。

    做完这些,雷纳托才缓缓抬起视线,眺望向远处那片仍在微微起伏的海面。

    地震似乎是从海面远方传来的......莫非是......

    因为还沉浸于‘钥匙’传来的影像中,猝不及防下,爱弥卡丽险些因地震摔倒。多亏她眼疾手快,把手中那柄燃烧着火焰的长剑往地面用力一插,才勉强借着剑身撑住了自己的身子,没有狼狈倒下。

    此刻,这名灰发女剑士仍旧有些恍惚,目光怔怔地落在自己手中那枚正发着微光的‘双息者之钥’上。

    “你也看到了吗?爱弥卡丽。”

    听到前方那名黑甲剑士的询问,灰发的女剑士这才猛地回过神,迅速清醒了过来。

    她立刻把手中那枚‘钥匙’收起,脸上的神情也变得有些激动起来,连声音都带上了一丝难以抑制的颤意,喃喃道:

    “嗯,我也亲眼看到了。明明不知经过了多少岁月的侵蚀,仅仅只是开启‘门扉’而已,竟然仍旧蕴含着如此惊人的伟力......”

    “那么,对于这枚‘双息者之钥’,你有什么想法?”

    或许是受了面前这位黑甲剑士那副冷静语调的影响,这位方才还被那宏大场景震撼得心神不宁的班恩神选者,很快便也平静了下来。

    她沉默着思考了一会儿,最终却缓缓地摇了摇头。

    “恐怕我们对这件古代文明道具的使用方式,从一开始就理解错了,雷纳托爵士。”

    “这个‘仪式’本身,大概就是打开岛屿‘门扉’的过程。而这些‘钥匙’的作用,估计更像是开门之后,用来为我们指引那座岛屿所在位置的工具......”

    雷纳托的视线,依旧停留在远处那片海平面之上,海风把他额前的黑发吹得微微扬起。

    和他的猜想差不多。雷纳托头也不回地继续问道:

    “‘双息者之钥’并不止一把。既然你我能看到那番景象,那么想必其他持有‘钥匙’的人,此刻也多半已经知晓了刚才那副岛屿升起的图像了。”

    “或许,受影响的还不止是那些拥有‘钥匙’的人。我猜,刚才这一道离奇的短暂地震,恐怕也正是‘帕林涅希亚’从海面下升起所导致的。”

    “照这样下去,我估计那些位于千岛之海的好奇心旺盛的法师们,很快就会开始着手探究这件事了......”

    “总之,爱弥卡丽女士,你那份保密计划,如今似乎已经彻底破产了呢。”

    计划已然彻底破产,可这位班恩神选者却并没有因此变得更加恼怒。恰恰相反,爱弥卡丽之前身上那股优雅而得体的气度,反倒重新回到了她身上。

    灰发女剑士稍稍挺直了脊背,语气之中满是自信,缓缓地开口道:

    “无妨。伟大不在脑海的想象里,而在对抗的熔炉中成形。”

    “如此宏伟的一座巨岛,如此神秘的魔法,以及它现世之时所引发的这般回响......有了这些,我现在反而无比确信,‘不老泉’本身存在的确凿无疑了......”

    爱弥卡丽将手中燃烧着魔法火焰的长剑缓缓收回了剑鞘,随即慢慢收紧右手,将戴着手甲的手握成拳。

    “如今,那传说之中的古代秘境,已经被我等亲手开启。如此一番功业伟绩,恐怕已足够让那些吟游诗人们,传唱上整整百年了......”

    “不过普通人的庆功之日,恰恰是强者立新誓之时。”

    爱弥卡丽松开了攥紧的铁拳,步伐优雅而又轻快地向前走了几步,来到雷纳托的身侧。

    她抬手摘下那顶开面盔,让那一头灰色的长发重新披散下来,与他一同眺望向远处那片正在转亮的黎明。

    爱弥卡丽的嗓音里满是昂扬的激情,几乎要随着海风一起飞扬起来。

    “雷纳托爵士,请忘记方才那些不快吧。如今,‘帕林涅希亚’已经近在咫尺,就让我等再度联手,在诸神的见证之下,亲手将属于我们的伟大,铭刻在这片阿奇佩拉戈斯之海之上吧!”

    雷纳托没有立刻回答,他的视线越过爱弥卡丽,看向了半空。在那里,塞琳娜正由莎华琳教导着,一点一点地、四肢僵硬地从空中落向地面。

    果然,班恩的信徒的秉性都是这样冷酷现实,从不把那些虚假的面子放在心上。

    在明白‘帕林涅希亚’现世的消息已经无法避免后,爱弥卡丽就立刻转变了态度,主动递来和解的台阶,对雷纳托私自拉总督方面入场的‘小矛盾’全然不放在心上。

    不过,这份因对自身实力与目标十分清楚,而带来的审时度势,雷纳托反倒并不怎么讨厌。

    比起那些被虚无缥缈的教义冲昏头脑的狂信徒,这样懂得在形势变化时及时调整姿态的聪明人,反而更让他觉得省心......

    “我倒是有些不明白你的意思了,爱弥卡丽女士。”

    就在爱弥卡丽心中暗叫不妙、正要绞尽脑汁地措辞,试图说服面前这位黑甲剑士,重新携手对双方都更加有利的时候,雷纳托却忽然转过了身,那张一贯冷淡的脸上,竟浮起了一丝微笑,缓缓开口道:

    “我们明明早就是同盟了,又何来‘再度合作’一说?”

    爱弥卡丽先是一怔,随即也跟着笑了出来。她抬起手,将几缕被海风吹散的灰发,轻轻捋到了耳后,仿佛优雅的贵妇般,掩着嘴轻笑着道歉道:

    “看来,方才是我冒昧了呢,我的‘盟友’。”

    就在此时,背着火绳枪、地震后一路急匆匆跑来的安德烈娅,也终于赶到了近前。

    她抬头看见面前这两位一男一女,正有说有笑地站在那里,举手投足之间,仪态堪称完美,与这片硝烟弥漫、满目狼藉的海滩,显得格格不入。

    一时间安德烈娅竟有些不敢打扰,不自觉地垂下了眼帘,攥紧了肩上的背带。

    可是,一想到船长方才急切的话语,再想到面前这位雷纳托爵士,正是先前在危难之中救过自己一命的恩人,这位金发少女便又觉得自己无论如何都不该退缩,重新鼓起了勇气。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终究还是硬着头皮打断了爱弥卡丽的言语,无视挑着眉的商会女理事,径直朝着黑甲剑士急声开口劝道:

    “雷纳托爵士,请快点离开这里吧!刚刚那场突然的地震,让山崖上掉下来不少碎石,已经有好多人被砸伤了......”

    “而且德莱昂船长也传话说,强震之后,紧接着必定就是海退,海水一退下去,跟着来的可就是滔天的巨浪了......”

    “所以我们必须立刻转移,一刻都不能再在这海岸上多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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