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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65章 【服丹】

    第六十九章【夺基】

    石门重新合上。

    石室里,又只剩下陈平安一人一尸。

    李倩带来的那几句话,像钉子一样,一根根钉进了他心里。

    列名册。

    验骨。

    验血。

    验尸。

    陈平安站在原地,半晌没动,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可心里却一点点冷了下去。

    先前他只是觉得,那道【死】卦多半和入内门有关。

    如今李倩这一趟,却等于把那层窗户纸狠狠干捅破了。

    危险,不在外门。

    也不在这些弟子之间。

    真正要命的,多半就在列名册那一步上。

    想到这里,陈平安缓缓吐出一口气,眼神一点点沉了下来。

    为什么危险?

    这个问题,先前他还只是模模糊糊。

    可现在再往下细想,却越想越清楚。

    自己修的,是《五脏炼尸经》。

    这东西,本就邪。

    奇物先喂尸,尸变,主再受反哺,这条路走得太偏,也太狠。先前地火莲还能勉强遮一遮,如今又加上庚金灵胚,独目女尸身上的变化早就不是一句“机缘好”能糊弄过去的了。

    更别说,自己修为涨得也太快。

    从入门到如今,才多久?

    若真只是个普通外门弟子,哪可能一口气走到这一步。

    而列名册那日,偏偏还要验骨、验血、验尸。

    这哪里是什么走流程。

    这分明是把人和尸一起摆到案板上,让上头的人狠狠干看个明白。

    陈平安想到这里,心里那股寒意更重了。

    若只是普通执事来验,未必能看出什么。

    可若是长老层次的人……

    鬼宝长老。

    阴刑长老。

    这两人昨日在试场上看自己的眼神,他到现在都还记得。

    尤其阴刑长老那一句“根基很厚”,此刻再回想起来,陈平安心里更是猛地一沉。

    那时候,他真是在夸自己?

    还是……已经看出了什么?

    石室里一下安静得厉害。

    陈平安站在那里,越想,脸色便越冷。

    功法若暴露,当然要命。

    可真正更要命的,还不只是“暴露”。

    而是——起贪心。

    在魔门,看见好东西的人,未必会先问来路。

    更多时候,是先看值不值得抢,值不值得拆,值不值得拿来炼。

    自己若真只是寻常天才,被看出资质好,或许还不至于立刻就死。

    可自己不一样。

    独目女尸吞过地火莲,又吞过庚金灵胚。

    五脏炼尸经走的是奇物炼尸、尸煞反哺的邪路。

    这样的尸,这样的功法,这样的根底……

    真被那些老东西看明白了,哪怕他们认不出《五脏炼尸经》的来历,也绝不可能无动于衷。

    到时候,对方会怎么想?

    杀了自己,夺尸?

    拘了自己,逼问功法?

    甚至干脆拆骨抽血,把自己这身根底狠狠干吃干抹净?

    想到这里,陈平安眼皮都微微跳了一下。

    死局……

    这两个字,终于第一次真正有了模样。

    不是弟子间争斗。

    不是外门那点小手段。

    而是上头有人,可能已经把主意打到了自己身上。

    陈平安沉默了片刻,忽然冷笑了一声。

    “行。”

    “老子总算知道,这死是怎么来的了。”

    知道之后,他心里反倒更定了几分。

    怕归怕。

    可最怕的,从来不是死局狠。

    而是连死局从哪来都不知道。

    现在既然已经摸到了边,那接下来,便该把它狠狠干问透。

    想到这里,陈平安也不再耽搁,直接起身出了石室。

    ……

    外门坊市,今日比往常热闹不少。

    陈平安一出现,四周便有不少目光扫了过来。

    毕竟如今的他,早已不是那个刚入门时没人多看一眼的小弟子了。

    榜首。

    庚金灵胚。

    压下三个炼气四层。

    这几样加在一起,足够让他在外门彻底立住名号。

    “陈师兄。”

    “陈师兄也来坊市了?”

    “恭喜陈师兄入内门啊……”

    一路上,不断有人主动拱手招呼,脸上带着笑,眼神里却多多少少都带着几分羡意,甚至是眼热。

    陈平安一一应了,却没多停。

    他现在没心思享受这些风光。

    风光越大,死卦便越像压在头顶的一片阴云。

    到了卖妖兽肉的摊前,摊主一抬头,看见是他,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顿时堆满了笑。

    “陈师兄!”

    “您这是要点什么?今日刚到的黑鳞猪、赤骨狼,肉都新鲜得很。”

    陈平安也没废话,直接道:“给我来最肥的一块,要带血气的。”

    摊主连连点头,手脚麻利得很,没一会儿便切下一大块暗红妖兽肉,用油纸仔细包好,双手递了过去。

    “陈师兄拿好。”

    “这是赤骨狼后腿肉,血气足,肉也实。”

    陈平安付了灵石,接过油纸包,转身便走。

    那摊主看着他的背影,眼里满是艳羡,忍不住低声嘀咕:“榜首就是榜首……这才多久,气机好像又更沉了。”

    旁边有人听见,也跟着点了点头。

    “是啊。”

    “这陈平安,怕是真要一飞冲天了。”

    ……

    回到石室后,陈平安先把石门彻底封死,又将独目女尸放在门旁。

    做完这一切,他才坐回石床,把那块赤骨狼肉放到身前,又抬起手腕,唤出了阴镯。

    幽光一闪。

    石室里那点本就不亮的光,顿时显得更冷了几分。

    陈平安低头看着阴镯,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上一次,他问的是入内门吉凶。

    所以只得了一个【死】字。

    可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他已经摸到了死局的边。

    他要问得更准些。

    想到这里,陈平安也不犹豫,直接将那块赤骨狼肉送到阴镯前。

    幽光一卷。

    那块妖兽肉顿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里面的血气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口口吞掉,转眼便只剩下一层灰白皮肉。

    陈平安盯着阴镯,低声开口。

    “列名册之危,危在何处?”

    话音落下,石室里一下安静了。

    下一刻,阴镯上的幽光却没有立刻散开,反倒缓缓一沉,像是被什么极重的东西压了一下。

    陈平安心头微微一紧。

    紧接着,阴镯表面,一点点浮出了两个字。

    【夺基】

    陈平安瞳孔骤缩。

    夺基!

    竟真是夺基!

    这两个字一出来,先前所有那些还带着几分猜测意味的念头,瞬间便都被狠狠干坐实了。

    不是普通杀机。

    不是单纯灭口。

    而是有人,真想夺他的根基,夺他的功法,夺他这一身机缘!

    石室之中,空气像一下冷到了极点。

    陈平安死死盯着那两个字,脸色一点点沉得发黑。

    “好……”

    “真好。”

    “老子还没进内门,就有人把算盘打到老子骨头里来了。”

    这一次,他心里反倒没有那种第一次看见【死】字时的骤冷与空白。

    因为到了现在,死局已不是模糊的一团雾了。

    它有了名字。

    夺基。

    短短两个字,却狠得让人头皮发麻。

    陈平安缓缓坐在那里,半晌都没动。

    列名册那一步,怕是根本不只是登记留名。

    而是有人,想借那一步,把自己狠狠干按住,然后把他这一路得来的东西,一样样掏出来。

    想到这里,他眼底那点冷意一点点翻了上来。

    怕,当然还是怕的。

    可怕到了头,反倒开始生出一股更硬的凶气。

    想夺我的基?

    那也得看你有没有这个命来拿!

    陈平安缓缓吐出一口长气,抬手将那阴镯上的两个字反复看了两遍,这才一点点把心头那股翻腾的情绪压了下去。

    “先活下来。”

    “再看是谁要拿老子的命。”

    石室里,独目女尸安安静静立在一旁,十指间那股若有若无的锋意,仿佛也随着他的心绪,轻轻冷了几分。

    ……

    与此同时。

    玉珠峰上,一处偏僻石殿之中,烛火昏黄。

    殿内药味很重。

    又腥。

    又冷。

    一张黑木长案上,正摆着数只细长玉瓶,瓶中液体颜色各异,有暗青,有惨白,也有一种近乎发黑的暗紫色,光是看着,便让人心里发寒。

    宋蔷薇立在案前,袖口挽起,露出一截雪白手腕。

    她生得很美。

    可此时那张秀丽脸庞上,却没什么笑意,反倒显得有些冷。

    她手里正捏着一支细长骨针。

    针管一般的骨节内,一缕粘稠如墨的药液正在缓缓晃动,黑得发亮,像是活物一般。

    而她面前石榻上,则躺着一具赤着上身的药人。

    那药人双眼紧闭,四肢却被黑索死死扣住,胸口还画着几道暗红符痕,显然是被拿来试药的。

    宋蔷薇低头看了那药人一眼,眼神没有半点波动。

    下一刻,她手腕一稳,那支骨针已无声刺入药人颈侧。

    骨针中的黑色药液,也被她一点点推了进去。

    药液入体的一瞬,榻上那药人身体猛地一抽,整张脸都扭曲了起来,喉咙里发出一阵压不住的低哑惨嚎。

    可也只是嚎了两声。

    很快,他四肢之间那几条黑索便骤然一紧,硬生生把那股挣扎又压了回去。

    宋蔷薇静静看着这一幕,过了几息,才伸手拔出骨针。

    针尖上,还挂着一点发黑的血。

    她看着那滴血,唇角终于极轻地弯了一下。

    “药性稳了。”

    殿内深处,一道苍老声音缓缓响起。

    “几日能成?”

    宋蔷薇没有回头,只轻轻将那支骨针放回玉案上,低声道:“再养几日,便差不多了。”

    “等到列名册那天,正好够用。”

    那道苍老声音听完,沉默了片刻,才淡淡道:“别出岔子。”

    宋蔷薇垂下眼睫,道:“弟子明白。”

    说完,她又低头看向榻上那具被黑液折腾得浑身抽搐的药人,眼里那点极淡的笑意,反倒更深了些。

    烛火轻轻一晃。

    映得那支刚被放下的骨针,幽幽泛着冷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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