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澜音没让青黛在身边伺候,是从定下名分那天开始的。
那天青黛还照常端了水进来,绞了帕子递过去。
谢澜音接了。
“从今日起,你不用在我跟前伺候了。”
青黛怔在原地。
“清风是个好的。你嫁过去,就是官家夫人。官家夫人有官家夫人的体面,不能在我跟前端茶递水。清风不在意,府里下人会看。你不在意,外头的眼睛会看。你体面了,清风才体面。”
青黛红着眼眶站了好一会儿,最后跪下磕了一个头。谢澜音没有扶她。她受了这个头。这是主仆十几年,她给青黛最后的体面。
青黛嫁过去之后,起先还常来。隔三差五带些自己蒸的桂花糕。谢澜音每次都留她坐,问她在那边可习惯,清风待她可好。青黛一一答了,好,都好。然后就没有话了。
不是没有话说。是从前那些话,如今说不得了。从前她给小姐梳头,一边梳一边念叨,展大人昨夜什么时候回的、厨房今日买了什么菜、后院那株海棠打了花苞。都是小事。可如今这些小事,已经有人在替小姐做了。不是她。
她坐在客座上,端着茶,隔着茶几看谢澜音。小姐还是那个小姐,可小姐身边站着的人已经不是她了。
来的次数便渐渐少了。从隔三差五,到逢五逢十,到逢年过节。后来有一回中秋,门房递进来两盒礼。一盒是清风送展朔的,一盒是青黛送夫人的。青黛那盒上贴的不是桂花糕,是桂香斋的封条。盒子里附了一张字条:夫人,奴婢近来身子不便,桂花糕没蒸好,先孝敬您一盒桂香斋的,比奴婢做得好吃。
谢澜音看完,把字条收进妆奁抽屉里。
再后来,桂香斋的封条也渐渐没有了。节礼照旧来,红纸封着,落款只有“清风敬上”。
谢澜音收了节礼,没说什么。
有一天傍晚,她站在窗前看天色。白芷进来换茶,听见她轻轻说了一句:“青黛那丫头,蒸的桂花糕比她娘蒸得还好。”白芷没接话,把茶换了,悄悄退出去。窗外天色一寸一寸沉下去,没有人再提起这个名字。
新提上来的丫鬟叫紫苏,是庄子上送来的,才十五岁。白芷起初没太在意,左不过是带个新人,按老规矩教就是了。谁知道这丫头闷声不响,教什么会什么,比旁人快出一半的功夫。更难得的是她嘴甜却不烦人,该安静的时候绝不开口,该出声的时候从不怯场。半个月下来,连李管家都在谢澜音面前提了一句“紫苏姑娘学东西快”。
真正让谢澜音另眼相看的,是一件小事。
那天谢澜音在书房看账册,紫苏端了杯红枣茶进来。茶还没搁稳,她又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铜手炉,裹着一层素面夹棉套,轻轻搁在谢澜音手边。
谢澜音抬头看了她一眼。
“谁让你备的?”
紫苏抿了抿唇:“没人让奴婢备。奴婢前两日见夫人拿笔的手指尖发白,想着书房北边窗子透风,入秋了手凉,就自作主张点了一个。”
谢澜音拿起手炉掂了掂。铜炉不重,热度刚好,夹棉套的针脚细密,但不像是新做的。
“你的?”
紫苏低下头,声音小了些:“是……是奴婢的。奴婢怕新做的套子有浆水气,熏着夫人,就把自己的套子拆洗了,重新絮了一遍棉花。”
谢澜音把手炉搁回桌上,看了她一会儿。紫苏被看得有些站不住,手指绞着衣角,却硬是没有先开口讨饶。谢澜音收回目光,重新翻开账册。
“这个手炉,以后就搁书房里。不用拿下去了。”
又过了几日,谢澜音在书房见管事。紫苏进来换茶,退出去的时候被门槛绊了一下。茶杯没摔,茶水洒了半盏在自己袖子上。她一声没吭,端着茶盘退出去,到了廊下才蹲下来,把袖子拧了拧。
白芷路过,问她怎么了。
她眼眶有一点红,嘴上却说:“没事,白芷姐姐。我就是怕夫人觉得我毛手毛脚。”
白芷看着她,那句“夫人其实很好伺候”已经滚到了舌尖,可最终没有说出口。
她想起青黛出嫁前那几天。她把小姐的衣裳一件一件理好,哪件该晒、哪件不能见太阳、哪件的袖口要补一针,絮絮叨叨交代了整整三日。走的那天早上,青黛在小姐房门口站了一盏茶的工夫,最后没有推门,转身走了。
从那以后,小姐再也没有在任何人面前提过青黛。除了那天傍晚,站在窗前,像是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青黛那丫头,蒸的桂花糕比她娘蒸得还好”。
白芷听见了,装作什么也没听见。
夫人好伺候吗?
好伺候。她不为难人,不挑剔,犯了错也从不打骂,改了就好。从这点说,满京城的丫鬟怕是找不出第二个比她更好伺候的主子。
可夫人也不会再把任何一个丫鬟当成青黛了。
紫苏可以做得比青黛更好。手炉记得更及时,茶水温度掐得更准,账目学得更快。但有一扇门,从青黛走出去那天起就关上了。
后来的人,都只是后来的人。
白芷拍了拍她的肩,“进去吧。夫人还等着你换茶。”
***
这一天,展朔回来,从身后贴近她。
“阿音,赵齐想求娶你的丫头白芷。”
谢澜音的手顿了一下,“你怎么说?”
“我告诉他,夫人身边如今就白芷一个得力的丫头。若指给你了,谁来伺候她。”展朔的下巴抵在她肩窝上,“我说,等你生完孩子,稳当稳当再议。”
“没什么可议的。你直接回绝他。我不同意。”
展朔听了也不惊讶。
“行,知道了。让他打一辈子光棍好了。”
他当然知道他家夫人为何不同意。
赵齐那个人,忠心,实诚,干活从不偷懒。可他也轴。清风和细雨一直跟在他身边,知道他在夫人面前那张冷脸不过是张纸,纸背后是一颗恨不得黏在人家身上的心。
可赵齐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家主子娶了个谢家女,赐婚来的,太后的意思。
夫人杏林街杀李贽,他奉命护卫,心里想的是:夫人在逞能。夫人办义学,他领命巡庄子,心里想的是:夫人是不是手伸得太长了。夫人带着墨羽做酒精试验炸了后罩房,他要冲进去救人,心里想的是:夫人也太能折腾了。尤其夫人遇刺那晚,他带队守在树上,袖手旁观——从那一刻起,赵齐在她眼里就不是自己人了。
展朔其实替他说过话。他说赵齐这个人,脑子转得慢,但方向一旦转过来了就不会再回头。
谢澜音当时回了什么来着?她说,哦。
就一个字。
展朔就知道,这件事不能再提了。他太了解他的夫人。她对一个人好起来,是金山银山都舍得砸的。可那个人,得先站在她这一边。
肩窝上的下巴没有挪开,但他的呼吸变了一瞬。那种停顿她太熟悉了,是心里在盘什么事,又不想让她知道。
“在想什么?”谢澜音问。
“在想赵齐。”他如实答。
“我不是没给过他机会。可他每一次,都选了站在对面。”谢澜音道。
他知道她说的是真的。她把“自己人”和“旁人”划了一道线。清风站在线内,细雨站在线内,连青黛出嫁了都还半只脚踏在线里。可赵齐,从头到尾,都在线外。
赵齐现在知道了——知道展府的规矩不是展朔定的,是展夫人定的。
可惜,晚了。
展朔把她往怀里拢了拢,“不管他了。”
谢澜音还是问了白芷的意思。
“展朔跟我提了一件事。”她看着白芷,“赵齐托他传话,想求娶你。”
白芷愣了一下。
赵齐。她当然知道赵齐。夫人每次出门,赵齐都带人跟着,远远站着,像一堵沉默的墙。偶尔回来复命,话不多,眼睛却总往她身上多停一下。她装作没看见。
“夫人,”白芷跪下来,“奴婢不嫁。”
“奴婢这条命是夫人捡回来的。”白芷低着头,“那年雪灾,奴婢爹娘都死了,是夫人路过,给了奴婢一碗热粥,一个名字,一条命。从那天起,奴婢就只有一个念头,伺候夫人一辈子。”
“青黛嫁了,奴婢替她高兴。但奴婢不想走她的路。奴婢不嫁人。夫人在哪儿,奴婢就在哪儿。夫人百年之后,奴婢替夫人守坟。守完了,奴婢就去地下接着伺候。”
谢澜音沉默了好一会。
“想好了?”她问。
“想好了。”
“不后悔?”
“没什么可后悔的。夫人给奴婢的,已经比奴婢配得的多得多了。”白芷顿了顿,“夫人,奴婢这辈子就一个贪心,求夫人别赶奴婢走。哪儿也别让奴婢去。”
谢澜音伸出手,把白芷从地上拉起来。
“你不愿嫁人,就跟着我。我给你养老。”
“是,夫人。”
“跟赵齐说清楚。不用躲,不用拖。实话实说。”
白芷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推开门,廊下的风扑上来,脸上凉凉的。她伸手一摸,才发觉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哭了。方才跪在夫人面前那番话,她憋了太久了。从青黛出嫁那天起就憋着,憋到今日,全倒出来了。
谢澜音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她用盏盖轻轻拨着浮叶,一下,两下,然后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这样也好。
这样很好。
她知道她应该更体面一些。应该劝白芷再想想,可她没有。
因为她听见自己心里有一个声音,那个声音说的是——
别走。
虽然很自私......
唉。
还有青影。她都二十了。在这里,都叫老姑娘了。
这天,青影汇报完义学的事。谢澜音没有绕弯子,把赵齐求娶白芷,白芷拒婚的事说了。
“白芷说她不嫁。你呢?”
虽然白芷和青黛才是贴身伺候的,但真论心的远近,跟她最近的,反而是青影。
鱼鳔是她让预备的,高空降伞是她在底下把风的。若论听墙角的次数,几个丫头里数她最多。她们还一起经历过那么多大小生死,她早就把她当姐妹了。
展朔手底下的人,从大小头目到普通护卫,不少都对青影有过意思。人生得好看,身手又利索,往那儿一站就是一道风景。但她性子冷,谁都不愿搭理。跟她多说两句,眼神扫过来,不用开口就把人噎回去了。
青影本就沉稳,跟谢澜音出生入死几遭后,眉宇间更添了几分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从容。往那儿一站,浑身都是飒爽。
此刻青影站在书案前,黑衣劲装,高马尾束得利落。
“属下也不嫁。”
“我知暗卫没有嫁娶这一说。”谢澜音开口,“但你是我的人。我希望你好好的。”
“属下明白。”青影答得干脆,“属下不想嫁人,也不会嫁人。”
谢澜音沉默了一息。
“你听了我那么多墙角,难道就一点都不想……”
青影向来冷着的脸,忽然有些不自在。
她抿了一下唇。
“清风馆有清倌。”
语气平平的,没什么波澜。她作了个揖,动作一丝不苟。只是耳尖上浮起一抹极淡的红,出卖了她。
“让小姐听到如此污秽之事,请小姐责罚。”
谢澜音睁大了眼睛。
好家伙。她一个穿越来的,两辈子加起来,还没踏进过这种风月场所的门槛。这位姐姐倒好,不声不响的,抢在她前头开了荤。
“清风馆是什么模样?”她往前倾了倾身子,“跟我详细说说。”
“小姐——”青影那张向来波澜不惊的脸上难得地露出几分急色,“这事若被大人知道了,属下得挨军棍。您还阻止不了的那种。”
展朔。军棍。她想了想展朔知道这件事之后的表情。他大概不会对青影动军棍,但他一定会用一种比军棍更可怕的眼神看着她......
她叹了一口气。
“那便不问别的。你只告诉我,可有舞蹈?舞蹈是什么类型的?”
她脑子里瞬间涌出现代咏春风的舞蹈。节奏很快的鼓点,韵律踩着心跳,一招一式从指尖送到眼前。那种力道,那种收放,她有点想看。
“都有。”青影答得简洁,“柔美型的,力量型的,有时间表。若是赏银够了,想看什么就跳什么。”
“嗯。”
谢澜音摸了摸自己隆起的小腹,突然有些意兴阑珊。
她这个婚结早了。
“那你可有固定人选?”谢澜音又问。自己出不去是真的,但好奇心这种东西,隔着一堵墙也能生根发芽。
“嗯。目前包了一个,三个月。”
谢澜音的眼睛眯起来。
这个女人。
“喜欢就赎出来。”谢澜音果断放弃追问细节,直接上方案,“一会去找白芷,从我私库里支五百两银。够不够?”
“谢谢小姐。”青影面不改色,“先不用。上一个我包了一个月,这个三个月。若能再续三个月,那时候赎出来不迟。”
上一个。
谢澜音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凝固。
她刚想说点什么,忽然看见青影朝她使了个眼色。那是一起经历过生死的人才读得懂的——警报,最高级别的那种。
下一秒,她听见了门推开的声音,接着是熟悉的脚步声。
青影已经面无表情地转过身去行礼,动作行云流水。
“姑爷安。”
然后她转回来,摆了个口型:他听见了。
“小姐,属下告退。”
青影迈着平稳的步子往外走,经过展朔身边时,甚至没有加快脚步。对,越慌越要稳。
青影始终没有抬头看他的脸。只是后背上像多了两个洞。姑爷敛着气息在外头听,她竟毫无察觉,直到门外那股气息漏了一丝。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清风馆的事,大人怕是听了个干净。但那是待会儿的事了。眼下她要做的,是从大人和夫人之间那道沉默的缝隙里,毫发无伤地穿过去。她做到了。
身后的门合上。廊下的冷风扑上来,她才发觉后背已经薄薄地湿了一层。
她站在廊下,在心里默了一句——
小姐,我先走一步。您自求多福。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