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从皇宫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说是“召见”,其实根本没见着天启的面。
他到了乾清宫门口,就被魏忠贤拦下了——那老太监满脸堆笑,说万岁爷刚吃了药睡下,太医吩咐不能打扰,殿下既然来了,就在偏殿候着,等万岁爷醒了再见。
林砚在偏殿等了两个时辰,从天亮等到天黑,连口水都没人送。
最后还是魏忠贤过来说,万岁爷今日怕是不能见了,殿下先回府歇着,明日再说。
就这么被打发回来了。
林砚坐在轿子里,摸着靴筒里那把匕首,心里冷笑。
这哪里是召见?
这是试探。
试探他是不是急着见天启。
试探他会不会在宫里乱走。
试探他对魏忠贤的态度。
而他全程的表现就是:老老实实等着,乖乖听话回来,一句怨言都没有。
应该过关了。
但林砚知道,这只是开胃菜。
真正的风暴,在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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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王府,王妃已经等在门口。
看见他安然无恙,王妃眼眶一红,却强忍着没掉泪,只是扶着他的胳膊往里走:“王爷累了一天,臣妾让人备了热水,您先沐浴更衣,再用晚膳。”
林砚点点头,任由她扶着进了正院。
刚进院子,富贵就迎上来,脸色古怪。
“王爷,”他压低声音,“有人等您。”
林砚脚步一顿:“谁?”
“是……”富贵凑到他耳边,声音低得像蚊子叫,“是皇后娘娘的人。”
林砚愣住了。
张皇后的人?
白天刚被天启“召见”未果,晚上张皇后的人就来了?
这是什么情况?
“人呢?”他问。
“在内室。”富贵说,“王妃亲自安置的,从后门进来的,没人看见。”
林砚深吸一口气,推门进了屋。
内室里,一个穿着灰布衣裳的老妇人正坐在绣墩上,见他进来,立刻起身行礼。
“奴婢叩见信王殿下。”
林砚打量着她——五十来岁,面容清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上有老茧,一看就是常年做粗活的。但那双眼睛,精明沉稳,不像普通仆妇。
“起来吧。”林砚在主位坐下,“嬷嬷怎么称呼?”
老妇人道:“奴婢姓周,在坤宁宫当差,是皇后娘娘的陪嫁嬷嬷。”
陪嫁嬷嬷。
那就是张皇后的心腹了。
林砚心里有了数,语气更温和了些:“周嬷嬷深夜来访,可是皇后娘娘有什么吩咐?”
周嬷嬷看看四周,又看看王妃。
林砚道:“王妃是自己人,嬷嬷但说无妨。”
周嬷嬷这才开口:“殿下,皇后娘娘让奴婢来,是给殿下送一句话。”
“什么话?”
“娘娘说:万岁爷怕是不行了。让殿下做好准备,随时可能入宫即位。但娘娘还说了另一句话——”
周嬷嬷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魏忠贤不可信。东林党亦不可信。殿下若想活命,登基之后,谁的人都不能用,谁的话都不能听。”
林砚愣住了。
这话,比他想象的更直接,更狠。
张皇后这是把话说绝了——阉党不可信,东林党也不可信。那谁可信?
周嬷嬷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继续道:“娘娘说,殿下若问谁可信,娘娘的回答是:没人可信。殿下若想活,就只能信自己。”
林砚沉默了。
张皇后说得对。
历史上,崇祯就是谁都不信,最后众叛亲离。
但张皇后不知道,眼前这个信王,不是原来的朱由检。
他是林砚。
一个只想苟命的材料学博士。
他不会信任何人,也不会轻易怀疑任何人。
他只会——
装傻。
“周嬷嬷,”林砚一脸惶恐,“本王……本王什么都不懂。娘娘说这些话,本王……本王不知道该怎么办。”
周嬷嬷看着他,目光复杂。
那目光里有审视,有失望,也有一丝释然。
审视——这个信王,到底是不是可造之材。
失望——看起来确实懦弱无能。
释然——也许懦弱,反而能活得更久。
“殿下不必知道该怎么办。”周嬷嬷说,“娘娘只说,让殿下记住这句话。日后……日后用得着。”
林砚连连点头:“本王记住了,记住了。多谢娘娘提点,多谢嬷嬷辛苦跑一趟。”
他看向王妃:“去,拿些银子来,给嬷嬷喝茶。”
王妃起身,取了个小包袱来,递给周嬷嬷。
周嬷嬷推辞了几句,收了,行礼告退。
临走前,她又回头看了林砚一眼,欲言又止,终于还是什么都没说,跟着富贵从后门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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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重归安静。
林砚坐在椅子上,盯着桌上的烛火发呆。
王妃在他身边坐下,轻声问:“王爷,皇后娘娘这话……是什么意思?”
林砚没回答。
他在想另一件事。
张皇后派人来,真的只是传话吗?
还是说,她在试探什么?
试探他会不会把这件事告诉魏忠贤?
试探他有没有城府,有没有主见?
或者,更深的——
她是不是在给未来的皇帝递投名状?
毕竟,她是皇后,不是太后。新皇登基后,她的位置会很尴尬。历史上,崇祯对这位皇嫂还算尊敬,但毕竟不是亲妈,关系微妙。
如果她现在示好,日后崇祯登基,她也能有个善终。
林砚忽然有点明白了。
这不是单纯的“提点”。
这是一场政治投资。
张皇后在赌——赌这个看起来懦弱的信王,能活下来,能坐稳皇位。赌对了,她是新皇的恩人;赌错了,反正她也没说什么实质性的话,魏忠贤抓不到把柄。
高。
实在是高。
“王爷?”王妃又喊了一声。
林砚回过神,看向她。
“王爷,皇后娘娘的话,咱们该听吗?”
林砚想了想,说:“听一半。”
“哪一半?”
“魏忠贤不可信——这句要听。”林砚说,“东林党也不可信——这句也要听。但后半句,”他顿了顿,“谁的话都不能听——这句,不能全听。”
王妃愣了:“为什么?”
林砚没解释。
因为他知道,如果真的谁的话都不听,他就会变成历史上的崇祯——刚愎自用,多疑猜忌,最后把自己作死。
他必须听人劝。
但不能听任何一派的人劝。
他得找那些没有党派、只做实事的官员,听他们的话。
问题是——他现在一个都不认识。
而且,他也不能让别人知道他“在找人”。
所以现阶段,最好的策略还是:
装傻。
装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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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爷,”富贵又溜进来了,脸色比刚才还古怪,“又……又有人来了。”
林砚头皮一麻:“又是皇后娘娘的人?”
“不是!”富贵压低声音,“是……是个书生模样的人,从后巷翻墙进来的,说是……说是东林党文震孟派来的!有要紧事禀报!”
林砚懵了。
一天之内,两拨人?
张皇后刚走,东林党就来了?
这是要干什么?
“人呢?”他问。
“在柴房里藏着。”富贵说,“小的没敢让他进院,怕被人看见。”
林砚想了想:“带过来。从后窗进来,别走正门。”
富贵点头去了。
片刻后,一个穿着青布长衫的年轻书生,从后窗翻进来,落地时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学生……学生叩见信王殿下。”他爬起来就要跪。
林砚抬手拦住:“不必多礼。你是谁?谁派你来的?”
书生喘匀了气,低声道:“学生杨士聪,在翰林院供职。是文震孟文大人派学生来的,给殿下送一封信。”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个蜡封的信封,双手呈上。
林砚接过,拆开。
信不长,但字字惊心——
“阉党欲借立新君之际,行废立之事。殿下若入宫,务必小心饮食,切勿单独与魏阉相处。臣等东林诸公,已联络京营、锦衣卫中志士,随时可护殿下周全。若殿下有意,可遣人至城外报国寺一晤,共商大计。臣文震孟顿首。”
林砚看完,手有点抖。
废立之事?
什么意思?
魏忠贤想换皇帝?
他不是已经选定信王了吗?
为什么还要废立?
他看向杨士聪:“这信上说的……是什么意思?”
杨士聪压低声音:“殿下有所不知。魏阉近日在宫中频繁活动,多次召见勋贵、外戚,传言……传言他想扶持一个年幼的宗室即位,好继续把持朝政。”
林砚愣住了。
历史上,崇祯继位不是很顺利吗?
天启临终前亲口传位给信王,魏忠贤也没拦着啊。
怎么现在……
他忽然想到一个可能——
难道是因为他这几天装傻装得太成功,让魏忠贤觉得“这个信王太好控制了”,反而起了别的心思?
不,不对。
太好控制,不是更应该让他即位吗?为什么要换别人?
除非……
除非魏忠贤要的不是“好控制”,而是“完全控制”。
一个成年信王,就算再懦弱,也是成年人了。成年人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班底,有自己的底线。
但一个年幼的宗室就不一样了——什么都不懂,什么都要靠魏忠贤,那才是真正的傀儡。
所以魏忠贤动心了?
想换人?
林砚的脑子嗡嗡作响。
他看向杨士聪:“文大人还说什么了?”
杨士聪道:“文大人说,若殿下愿意,东林诸公愿为殿下赴汤蹈火。只求殿下日后……日后能信重东林,铲除阉党,还大明一个清平朝堂。”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但林砚听懂了。
这是交易。
东林党帮他登基,他登基后重用东林党。
这就是党争。
赤裸裸的党争。
林砚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信凑到烛火上,烧了。
杨士聪愣住了:“殿下?”
“回去告诉文大人,”林砚说,“本王……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管。皇兄自有安排,本王听皇兄的。至于其他……本王不敢想,也不能想。”
杨士聪急了:“殿下!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若让魏阉得逞,殿下性命难保!”
林砚看着他,忽然笑了。
“杨先生,”他说,“你说魏阉想换人。那你说,如果本王现在跟你们合作,被魏阉知道了,他会怎么做?”
杨士聪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会立刻动手。”林砚替他说,“本王今晚答应你们,明天可能就死在王府里。你说,本王敢答应吗?”
杨士聪沉默了。
林砚叹了口气:“杨先生,回去吧。告诉文大人,本王谢谢他的好意,但这件事……本王不敢掺和。”
杨士聪看了他很久,终于点点头,又从后窗翻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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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再次安静下来。
王妃握着林砚的手,手心全是汗。
“王爷,”她轻声问,“到底谁说的是真的?皇后娘娘说谁都不能信,东林党说要帮咱们,魏忠贤那边……到底想干什么?”
林砚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也想知道答案。
张皇后说魏忠贤不可信,东林党也不可信。
东林党说魏忠贤想换皇帝,他们要救他。
魏忠贤那边……什么都没说,只是派人盯着他。
谁是真的?
谁是假的?
或者说,全都是真的,也全都是假的?
在这个吃人的明末,每个人都只为自己。
张皇后为的是日后善终。
东林党为的是扳倒阉党、把持朝政。
魏忠贤为的是保住权力、继续当九千岁。
而他这个信王,只是一枚棋子。
一枚被所有人盯着、都想利用的棋子。
“王爷?”王妃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您别吓臣妾……”
林砚睁开眼,看着她。
这个傻姑娘,是真的担心他。
在这个人人算计的时代里,她是他唯一能信任的人。
“我没事。”他握紧她的手,“就是在想,明天入宫,还能不能活着出来。”
王妃的脸色白了。
林砚看着窗外的夜色,轻声道:“周嬷嬷说,魏忠贤不可信。杨士聪说,魏忠贤想换皇帝。不管谁说的是真的,有一点可以肯定——”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明天入宫,是场硬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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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吹过,烛火摇曳。
远处传来打更声——三更天了。
林砚躺在床上,睁着眼,盯着头顶的承尘。
靴筒里那把匕首,硌得脚踝生疼。
但他没有把它拿出来。
明天,他要带着这把匕首入宫。
不是为了杀人。
是为了——
万一真到了绝路,能给自己一个痛快。
他闭上眼,在心里默默念着:
皇兄,你快点死吧。
你死了,我登基,这场戏才能继续往下演。
你要是拖太久,我怕我撑不住。
窗外,月光如水。
天启七年的八月,还有最后几天。
对林砚来说,这几天,比他在实验室熬的六年还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