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朝上那几句冷喝,效果出奇的好。
接下来的三天,朝堂上难得安静了下来。
没人再当众跳出来互相弹劾,也没人再在皇极殿里撕破脸皮对骂。奏折依旧按规矩递上来,却都规规矩矩地走了流程——内阁先票拟处理意见,司礼监批红核校,最后送到御前,林砚只管盖章,再原封不动地发回去执行。
表面上,风平浪静,一派祥和。
可林砚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那些在朝堂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狐狸,绝不会就这么善罢甘休。他们只是在等,等他犯错,等他露怯,等他露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破绽。
然后,一拥而上,要么把他绑上自己的战车,要么就把他彻底掀翻。
所以林砚做了一个决定——
不给任何人任何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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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一早,魏忠贤准时来乾清宫请安。
“陛下,”他躬身回话,语气小心翼翼,“今日有十几位大臣递了牌子,想单独求见陛下。有内阁的阁老,六部的堂官,还有都察院的御史。您看……是见,还是不见?”
林砚正坐在桌前喝粥,闻言连头都没抬,只淡淡吐出两个字:“不见。”
魏忠贤明显愣了一下,连忙上前半步:“陛下,这些人都是朝廷重臣,大多是有要紧的政务要当面禀报……”
林砚放下粥碗,抬眼看向他,不紧不慢地问:“魏公公,朕问你,他们要禀报的事,是内阁处理不了的,还是司礼监拿不定主意的?”
魏忠贤张了张嘴,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林砚继续道:“若是内阁和司礼监都处理不了的事,那朕见了也没用。朕刚登基没多久,朝堂上的事一窍不通,见了他们,又能帮上什么忙?”
魏忠贤犹豫了一瞬,压低声音道:“陛下,他们……他们大多不是来禀报政务的,是来……是来给您表忠心的。”
林砚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表忠心。
话说得真好听。
无非是想在他这个新皇面前混个脸熟,探探他对阉党、对东林党的态度,顺便看看有没有攀附往上爬的机会。
“魏公公,”林砚收了笑,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你去回了他们,就说朕身子不适,需要静养。所有求见,一概不见。真有要紧事的,就写奏折递上来。没什么正事的,各司其职,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魏忠贤定定地看着他,目光里满是复杂。
有惊讶,有不解,还有一丝藏不住的庆幸——这个皇帝谁都不见,也就意味着不会偏听偏信任何一方,更不会被东林党拉拢过去,对他而言,反而是件好事。
“奴婢遵旨。”他躬身应下,缓缓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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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忠贤刚走,富贵就立刻凑了上来,脸上带着几分紧张。
“陛下,”他压低声音,从袖子里摸出一张折叠的纸条,“刚才魏公公带来的那些求见的大臣里,有个人偷偷塞给奴婢一张纸条,让奴婢务必转交给您。”
林砚心里一动:“什么纸条?”
富贵双手把纸条递了上去。林砚展开一看,上面只有一行工整的小楷:
“东林诸公,心向陛下。若陛下有意,可遣心腹至城外报国寺一晤。落款:钱谦益。”
林砚看着这行字,沉默了许久。
又是报国寺。
上次文震孟派人深夜翻墙递信,约的也是报国寺。合着这地方,成了东林党私下联络他的固定接头点了。
他想了想,拿着纸条走到烛火边,抬手就把纸条凑了上去。火苗舔舐着宣纸,瞬间就把那行字烧成了一团灰烬。
富贵看着那团飘落在地的纸灰,小心翼翼地问:“陛下,不……不回个话吗?”
林砚摇了摇头:“不回。”
富贵急声道:“可是陛下,东林党在朝堂上势力不小,万一他们因为这事急了,联合起来跟您作对……”
林砚看着他,淡淡反问:“急了又能怎么样?”
富贵瞬间语塞。
林砚道:“他们急,是他们的事。朕不急。朕谁都不见,谁的话都不听,他们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拿朕没办法。”
富贵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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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下午,又有一拨人递了牌子求见。
这回不是文官,是京里的顶级勋贵。
英国公张维贤、成国公朱纯臣、定国公徐允祯——三位世袭罔替的国公爷,联名递了牌子,要求觐见新皇。
林砚看着这份名单,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这些国公爷,都是大明开国功臣的后代,是世袭罔替的顶级勋贵,手里握着京营、五军都督府的实权,在军中有着盘根错节的影响力。
绝对得罪不起。
可也绝对不能见。
一旦见了,魏忠贤会怎么想?东林党会怎么揣测?会不会被人扣上一个勾结勋贵、意图打压文臣的帽子?
他思忖了片刻,对富贵道:“去,把魏公公请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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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忠贤来得极快,显然也知道了三位国公联名求见的事,脸上带着几分凝重。
“陛下,您唤奴婢过来,有何吩咐?”
林砚把那份求见的名单递给他,开门见山:“三位国公爷要见朕。魏公公,你说,朕该不该见?”
魏忠贤接过名单扫了一眼,脸色瞬间变了变。
“陛下,”他连忙躬身回话,“这三位国公爷,都是先帝在世时最信重的勋臣。英国公张维贤执掌京营戎政,成国公朱纯臣提督五军都督府,定国公徐允祯在边军之中威望极高。他们联名求见,怕是有关于军务的要紧事禀报。”
林砚点了点头:“朕知道。但朕,不想见。”
魏忠贤当场愣住了,显然没料到他会说出这句话。
林砚继续道:“魏公公,朕想劳烦你替朕跑一趟。去见见三位国公爷,问问他们到底有什么事。能办的,你就替朕应下,按规矩办了。办不了的,就写个折子递上来,朕再看。”
魏忠贤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他此刻算是彻底明白了。
这位新皇,是铁了心谁都不想见,谁的人都不想沾。
不管是阉党、东林党,还是手握兵权的勋贵,一律挡在宫门之外,不偏不倚,不沾不染。
“奴婢遵旨。”他躬身应下,转身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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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忠贤走后,林砚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这样做,于帝王之道而言,其实是错的。
皇帝不见大臣,不与群臣沟通,不了解朝堂的真实情况,迟早会被架空,迟早会出大乱子。
可他实在是没有办法。
他不懂明末朝堂的弯弯绕绕,分不清官员背后的派系牵扯,看不透那些冠冕堂皇的话里藏着的陷阱与算计。
见了面,该说什么?
万一说错了话,露了底,被人抓住了把柄怎么办?
被人三言两语套了话,不知不觉就被绑上了某一方的战车怎么办?
眼下对他而言,最稳妥、最安全的办法,就是不见。
谁都不见。
谁的话都不听。
让所有人都摸不透他的底细,让所有人都觉得他就是个懦弱无能、无心朝政的废物皇帝。
只有这样,他才能活得最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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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总有人,不想让他就这么安稳地躲下去。
傍晚时分,周嬷嬷悄无声息地从后宫角门进了乾清宫,依旧是那身不起眼的灰布衣裳,脚步轻得像一阵风。
“陛下,”她规规矩矩地跪倒行礼,“皇后娘娘让奴婢来,给您传句话。”
林砚抬了抬手:“嬷嬷请起,说吧。”
周嬷嬷起身后,垂首道:“娘娘说,陛下这几日做得对。谁都不见,谁都不理,不偏不倚,才最安全。但娘娘也说了,光躲着是不行的。这龙椅您已经坐上了,迟早有一天,您得直面那些人,直面那些事。”
林砚沉默了。
张皇后说得没错。
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
登基从来都不是结束,只是开始。辽东的后金铁骑虎视眈眈,陕西的流民遍地揭竿而起,国库依旧空空如也,朝堂的党争从未停歇……这一桩桩一件件,最终都需要他这个皇帝来拿主意。
他能躲到什么时候?
“周嬷嬷,”他沉默了许久,缓缓开口,“回去告诉娘娘,朕知道了。朕……朕会想办法的。”
周嬷嬷抬眼看向他,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有同情,有担忧,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陛下保重龙体。”她再次屈膝行礼,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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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林砚躺在宽大的龙床上,翻来覆去,彻夜难眠。
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张皇后那句话。
迟早有一天,得面对那些人。
可该怎么面对?
他不知道。
但他清楚,必须想办法了。不能再只靠着装傻摆烂混日子,必须找到一条真正属于自己的路,一条能让他在这乱世里站稳脚跟的路。
他忽然想起了自己穿越前的身份——材料学博士。
他懂冶金,懂机械,懂基础化工。
他知道怎么烧制高强度的水泥,怎么炼制性能更好的钢铁,怎么配比威力更强的火药,怎么改良更先进的火器。
这些东西,能不能在这个时代用上?
能不能帮他解决那些迫在眉睫的实际问题?
国库空虚,能不能想办法开源赚钱?
辽东战事吃紧,能不能造出更先进的火器,提升边军的战斗力?
陕西连年大旱,百姓食不果腹,能不能推广高产的作物,让百姓能吃饱肚子?
他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眼前豁然开朗。
对。
他不懂朝堂权术,不懂党争算计,不懂那些官场上的弯弯绕绕。
可他懂技术。
懂那些能让这个国家变强、让百姓吃饱、让国库充盈的实用技术。
或许,这才是他真正该走的路。
不是去和那些老狐狸斗心眼,不是在党争的漩涡里左右摇摆。
而是用自己最擅长的技术,去解决最实际的问题。
让国库有钱,让军队变强,让百姓吃饱。
只要这些根本问题解决了,朝堂上那些吵来吵去的破事,自然就无足轻重了。
他重新躺回枕头上,望着帐顶的龙凤纹样,心里终于有了一个清晰的方向。
从明天起,不能再只是一味地躲了。
要开始想办法,做点事。
做他真正擅长的事。
窗外,月光如水,静静洒在殿内的金砖地上。
林砚闭上眼睛,终于沉沉地睡了过去。
这一夜,他睡得格外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