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先行,汝后手,不问棋力,不论输赢。只需在这盘棋局中撑过三百六十手而不中断,便算汝过关。”
“我输了怎么办?”
“汝输了,吾也放汝过去。”
少女歪了歪头,兜帽底下的唇角弯起微不可查的弧度。
“只是....”
她顿了顿,那双浮着漫天苍茫飞雪般的眼眸里,流露出的神情较真、倔强,还带着几分几乎揪心的忐忑,
“若是汝连撑过三百六十手都做不到,那你连吾是谁、她是谁,也不必再问了。”
身后的老唐磕着瓜子,偏头冲着芬格尔小声嘀咕。
“吹得跟什么似的。明明这小子平时连正经围棋都没碰过几盘,他哪来的棋艺....”
“你别说,他打过老头...”
“?”
“...的围棋。”
“....”
话音未落。
路明非已经拉开架势坐了下来。
少年盘膝坐于那张冰晶棋盘一侧的虚空之上,
因为只有四成重力,他整个人悬得稳稳当当地正好与那黑袍少女相对。
他将墨剑搁在膝头,单手撑着膝盖,看着面前那副流光溢彩的冰霜棋盘。
“行,来。”
黑袍少女收回视线,指尖轻捻,一枚由飞雪凝结而成的白子落入掌中。
“啪。”
白子落下,天元。
路明非看着那枚落定的白子,嘴角微微一扯,像摸到麻将牌一样伸手从周围盘旋的雪鱼群中捞出一枚黑子。
少年捻着那枚冰凉的棋子,食指与中指夹着在半空中翻转了一圈,没有急着落子,而是沿着棋盘上那十九道纵横缓缓扫了一遍。
脑海中,
不争那寡淡的嗓音难得开始念诵。
【陛下。论语·阳货云:饱食终日,无所用心,难矣哉!不有博弈者乎?为之犹贤乎已。】
“闭嘴,我知道怎么下。”
少年在心底怼了一句,指腹摩挲着冰凉的棋子。
他确实许久没碰过围棋了。
上一次坐在棋盘前,那还是大概几个月前回老李头的四合院,
然后就和以前一样,被那个盲眼老头逼着用剑尖隔空当棋子下,
每一手都得悬空端平非常重的墨剑,
落子稳不住就直接砸穿棋盘。
刚起步的时候更是被老头子杀得落花流水,连着下了半个月的受让九子局,连输三十七盘。
后来老头见他一成开局就作弊的毛病改不过来,又让他去翻了三天的棋谱,什么《玄玄棋经》、《当湖十局》、《血泪篇》,全被不争按着头嚼碎了塞进脑子里。
路明非把第一枚黑子落在了右上角的星位。
黑袍少女抬头看了他一眼。
“小目。”她说。
“不习惯争天元。”
“倒是实诚。”
她落下了第二手,棋风极其飘逸,不沾实地,仿佛要将雪白棋子洒向整个星盘。白子连点三处,直接将中央大场圈去了大半。
路明非看着那三枚贴在一个方向的白子,低头沉吟了片刻。
“不讲道理的下法。先手天元加三连星,你想做什么。”
“你在问吾,还是问你自己?”
少女那双清透的眸子里盈着一缕微光。
“你的棋,比汝方才拔剑时的样子安静得太多。”
“我下棋向来比较慢。”
“无妨,吾等得起。”
路明非落下了第三手。
黑子贴着白棋勾挂,像一柄剑贴着敌人的剑脊走了过去。
后面的几步没什么可看的,双方都在试探布阵,来来回回,白棋在天元附近游走,黑棋则贴着四角实地经营,像两支队形松散的骑兵在互探深浅。
不过,身后的观棋者已经彻底看不懂了。
“她这什么路子?”
老唐嗑着瓜子凑到楚子航旁边。
“天元开局,然后飘一圈再回来,跟打太极似的。”
楚子航认真地看了两息,摇了摇头。
“我看不懂。”
夏弥从师兄背后探出脑袋。
“我之前在龙渊阁的古籍里见过类似的棋谱,叫什么....九州分野。它不像是正常的围棋,主要是靠落子位置和方位来推演东西。”
“推演什么?”
“不知道,我看的那页正好缺了个角。”
“....”
少年把黑子拈在指间,指腹微微发紧,没有急着按下棋盘。他抬眼看了看对面少女的布局,又低头扫了一遍棋盘上已经落下的七枚棋子,忽而怔住来了。
“你这....”
黑袍少女歪了歪头。
“怎么?”
路明非落子,淡淡道,
“你这个布局,我在一本棋谱里见过。”
“什么棋谱?”
“《玄玄棋经》第四卷,叫‘雪拥蓝关’。”
少年指节轻轻叩了叩身侧的冰晶棋盘。
“而那局棋到最后谁赢谁输,却未曾有定数。
“所以后来我又专门与李老头推演了有一个星期。”
黑袍少女没有说话。
只是静静地听着,目光落在棋盘上那枚刚刚被挤进去的黑子上,嘴角弧度极缓地弯了弯。
“那你找到后续了吗?”
“自然有后续。”
“如何?”黑袍少女追问。
路明非又捞起一枚黑子,
“后续是,我懒得查了。我把它撕下来垫了桌角,然后被李老头发现了,用木剑追着我满院子打了三圈。”
“....”
黑袍少女这回少见地没有立刻接话。她低头看了看棋盘,又抬眸认真端详了路明非两眼,似乎在确认这个人是不是在胡说八道。
“你在骗吾。”
“我骗你干什么,那页棋谱现在还在我房间里垫着泡面呢。”
“....”
身后。
苏晓樯捂着脸低声叹气。
“这人怎么跟谁都能聊跑偏。”
零倒是一直在看路明非落子的位置,视网膜深处的数据流疯狂运转,试图将棋盘上的局势解析为纯粹的数学模型。她盯了好一会儿,忽然微微点头。
“路明非的棋面虽然难看,但每一手都在强行切入对方的结构空当。从第八手开始,白棋的平均回应时长在逐步增加。”
白金发少女推了推眼镜,语气平淡。
“她认真了。”
绘梨衣趴在零的肩侧,小声问。
“明是占上风了吗?”
“很难说。”
零的目光落在棋盘中央那片犬牙交错的黑白棋群上。
“但至少没输。”
回到棋盘前。
这盘棋的下法,确实比较奇特。
白棋走得飘逸轻灵,每一手都像在雪地上随手撒出去的一片飞羽,
看似散漫不羁,
却总能在之后几步连成一张收紧的网。
而黑棋则走得厚重笨拙,
少年像在打铁一样,一锤一锤地把自己的子力往白棋最不舒服的位置砸。
哪怕亏几个子,哪怕被对手包成一块死棋,他也要给对手出题,
不断在对手的阵势里凿开一个个缺口,
而对手若是防不住,便会瞬间被逆转。
却见黑袍少女捏着白子,似是在长考,又想是在思索其他的什么,
“若汝说的为真...”
忽而抬眸起来,看着少年,
“那..你就不是他。”
却见路明非微怔,好像听懂了什么,又好似早有预料,淡淡道,
“那是自然,你也不是小天女。”
“我怎么会是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