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滴砸在透明的塑料伞面上,发出密集的闷响。
巴麻美抬起右脚,脚尖抵住地面,用力甩了甩皮鞋上的积水。
“呜……袜子全湿透了,黏在脚趾上好难受。”她皱着脸,低头看着自己沾满泥点的小腿。吸饱了水的皮革变得沉重且僵硬,每走一步都发出黏腻的挤压声。
柚子把装满打折蔬菜的塑料袋死死护在胸前,用手肘夹住伞柄。“别抱怨了,走快点。要是这把小油菜被雨水泡烂了,我们明天的午饭就只能吃白米饭配酱油。”
走在最后的琴音缩在宽大的连帽衫里。她把领口的抽绳拉到最紧,只露出一副反光的黑框眼镜。
“当前空气湿度百分之九十二。建议立刻终止步行,寻找干燥掩体。”
佐仓绫没有接话。
她的脚步在一处昏暗的街角停了下来。在一家紧闭着卷帘门的杂货铺旁边,立着一座不到半米高的石头神龛。
神龛顶部的石板被风雨吹得倾斜。原本系在柱子上的红白编织绳断成了两截,一半泡在泥水里。供奉用的陶瓷小碟翻倒在一旁,底部积了一层浑浊的泥沙。
一只橘猫幼崽,正缩在神龛底座的缝隙里。它浑身湿透,原本蓬松的绒毛紧紧贴在皮肉上,暴露出皮下根根分明的肋骨。瘦骨嶙峋的身体随着呼吸剧烈地发抖。
巴麻美顺着佐仓绫的视线看过去,眼睛亮了一下。她刚想往前凑,柚子手里的平底锅柄已经横在了她的胸前,铸铁锅底挡住了去路。
“停下你的危险想法。”柚子盯着那只猫,“我们现在的恩格尔系数已经爆表了。连你这个大胃王都快养不起了,再多一张嘴,大家一起去喝西北风吗?”
琴音在后面推了推眼镜,补充道:“猫毛脱落会进入机械键盘的轴体。清理成本过高。我拒绝。”
佐仓绫收起雨伞,她向前走了一步,在泥水里蹲下身。
她伸出双手,捧住那尊歪斜的狐狸石像。她手腕发力,伴随着轻微的泥浆抽吸声,用力将其扶正。石像表面粗糙的纹理硌着掌心,冰冷刺骨。
佐仓绫拉起自己的袖口,在石像沾满泥污的脸部擦拭了几下。灰色的布料瞬间染上了一层浑浊的黑印,湿漉漉地贴在手腕上。
接着,她捡起那根断裂的红绳,将两端重新打了一个死结,用力拉紧测试了一下承重,挂回石柱上。
柚子看着她的动作,张了张嘴,原本准备好的说教卡在了喉咙里。
佐仓绫把手伸进外套的口袋。塑料包装纸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内层的吸油纸已经被油脂浸透,变成了半透明状。
她拿出了半块用纸包着的可乐饼。那是刚才在商店街,卖炸物的大妈硬塞给她的。
她掰下一小块,炸得酥脆的面衣发出轻微的断裂声,露出里面微黄的土豆泥。酥脆的表皮碎屑掉在水洼里,瞬间被雨水泡软。
她把那块带着余温的可乐饼放在洗净的陶瓷小碟上,用指尖轻轻推到神龛的缝隙边缘。
橘猫幼崽往后缩了缩,喉咙里发出微弱的哈气声,前爪不安地在石板上抓挠了一下。
佐仓绫没有强求。她收回手,安静地蹲在原地。
雨水顺着她的发丝滑落,滴在鼻梁的平光镜上,模糊了视线。
她看着那座被扶正的石像。
记忆深处的某个画面,和眼前的雨夜重叠在一起。
那是一个晴天。阳光落在神社的青石板上,空气里带着淡淡的线香和干燥泥土的气味。
年幼的她牵着母亲的手,看着母亲用干净的手帕,一点点擦去木制神龛上的灰尘。
“妈妈,石像又不会说话,为什么要给它们擦灰?”
母亲转过头,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掌心的温度透过发丝传过来。
“因为万物有灵呀。”母亲的声音很轻,“你对世界温柔一点,世界也许不会马上回答你,但它会记得的。”
……
“喵呜。”
一声微弱的猫叫拉回了佐仓绫的思绪。
那只橘猫幼崽探出头,后腿的肌肉依然紧绷着,保持着随时逃跑的姿势,脖子前伸,飞快地叼起碟子里的可乐饼,重新缩回了最深处的阴影里。
咀嚼的声音在雨幕中显得有些沉闷。
巴麻美双手交握在胸前,看着佐仓绫的背影,小声嘟囔:“遥香小姐……好温柔。”
琴音别过脸,看着旁边积水里的倒影。
“给流浪猫喂高油高盐的油炸食品,严格来说会加重它的肾脏负担。不健康。”
她一边说着,一边单手掏出手机。屏幕的冷光照亮了她的下半张脸。大拇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搜索栏里输入了“老城区 动物救助站 电话”几个字。
一片阴影笼罩了佐仓绫的头顶。
雨滴砸在头顶的塑料伞面上,发出清脆的“啪嗒”声,隔绝了原本直接砸在身上的冰冷触感。
柚子站在她身侧,把伞柄往她这边倾斜了一大半。柚子自己的右边肩膀完全暴露在雨中,灰色的布料迅速吸收水分,变成了深黑色。
“笨蛋。”柚子空出拿锅的手,在佐仓绫的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自己都淋湿了。”
佐仓绫站起身。膝盖因为长时间蹲着而有些发酸,关节发出极其轻微的弹响。
她抬起头,看着那座在雨中重新立直的小狐狸石像。
她突然明白了,几个月前,当那个冰冷的意志第一次接管她的身体时,她为什么会毫不犹豫地相信那是神明派来的守护灵。
因为母亲很早就教过她,这个世界上,总有一些看不见的回应。
她不知道那只躲在阴影里的猫,会不会记得这半块可乐饼的味道。
她也不知道这座破旧的小神龛,会不会记得这个被重新扶正的雨夜。
但母亲说过,温柔不会白白消失。
它只是会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慢慢发芽。
“走吧。”佐仓绫转过头,看向身边的三个人,带着一丝暖意,“我们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