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占卜师』的话不能尽信。
林御清晰地知道这一点。
对方是完全不可信的叙述者,每一句话都必然经过了“加工”——哪怕他在陈述事实,可选择的“角度”也往往带着某种隐含和期许。
与『占卜师』说话,就像是在观看一部技法成熟、极其高明的导演所拍摄的电影。
每一处镜头都值得推敲、分析对方的用意。
就像是现在,『占卜师』提及了『皇帝』、揭示了『皇帝』可能和诏姐的死有关……
这或许是事实,因为这确实可以理解为什么『皇帝』会针对自己。
更何况他和林诏都是上个版本的顶尖『玩家』,有所接触也属实正常。
但……
『占卜师』在现在这个时间点告诉自己这些是为什么?
他的用意几乎十分明显。
“你希望我仇恨『皇帝』,是吗……其实你用不着提醒我,我也不会对他抱有什么友善的幻想的。”
林御看着占卜师,平和说道。
占卜师摇摇头:“我当然你知道你和『皇帝』本来就是对立的,我现在告诉你这些,只是希望……提高你的警惕。”
“不要低估了『皇帝』对付你的决心——虽然你要是死在他的手里,对我来说也没什么特别大的妨碍,但是【命运残片】重新散落回十界、多少还是有些麻烦的。”
占卜师说着,面带微笑:“如果有可能的话,我还是希望你能活下来。”
“而且,不只是『皇帝』,上个版本的『玩家』、已经成神的『玩家』……每一个对你来说,都是危险的。”
他指了指头顶的天空:“接下来是我的一点不负责任的个人猜测、『导演』……所有在上个版本之中‘幸存’下来的『玩家』,都并非是真正通过了终极试炼,而是用了某种‘取巧’的法子,苟延残喘活了下来。”
“他们借助‘权柄’让自己苟活下来……有的甚至更进一步,借此成为了‘神明’或者接近神明的存在。”
“而所有的这些能力不足以真正通过那最后‘试炼’的『玩家』们,他们之所以能取巧成功、能取得权柄……是因为他们全都和『皇帝』一样,是沾了你亲人的光,林御。”
“或者,如果让我猜测的话……其实他们每一个都是杀害你姐姐的凶手。”
“他们每一个都为了能活下来、为了自己能成神获得更高的生命层次,窃取了你姐姐的成果。”
占卜师低语着,像是在诉说某种隐秘:“不只是对你心怀杀意的『皇帝』,还有出于愧疚的『黑客』、不敢露面的『将军』。”
“你以为凭借『黑客』和『将军』自己的能力,真的能让他们取得和驾驭‘规则’与‘力量’这样的权柄、甚至能成为神明吗?”
“我倒是很高兴能见到,你不信任『秩序』——因为这个组织,本就没什么好信任的。”
林御听着『占卜师』的话语,挑眉:“原来铺垫了这么一堆,绕了半天是想通过我对『皇帝』的怀疑、扩大化到『将军』和『黑客』身上,进而挑拨我们之间的关系吗?”
占卜师倒是不意外林御对自己的这番话语采取了抵触态度:“你不会相信我也是理所当然的,以你的性格和才智,要是你现在表现出对我刚才那番话语的信任……都不用完全相信,只需要你稍微表现出动摇,都会让我反过来怀疑你是不是另有所图。”
“但是没关系,我只是给你提一个全新的、或许你下意识忽略的视角,林御……正是因为我相信你的才智,我能够确定,未来你一定会意识到他们的不对劲。”
林御低声道:“你该不会是以为这样做就能实现什么……嗯,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的效果吧?”
占卜师摇头:“好愚蠢的话,我们都不是这种蠢人,就别说这种蠢话……我只是很确信,你最终一定会发现‘真相’罢了——我可没有半分捏造,我说的都是我所见所想的、至少是我认为的‘真实’。”
说着,占卜师轻轻地将油纸伞收起,任凭风雨落下。
但他的发丝衣物却没有半分被打湿——他整个人就像是某种疏水结构似的,雨水落在他身上,像是隔了层光滑的透明膜,直接滚落而下。
占卜师拿起长幡、轻轻一抖,那罗盘飞回到了他的手中。
“好了,我也该去做我自己的事情了……既然我们已经达成了一些初步的合作意向,我本来也没打算杀你,所以——我也不再拦着你了。”
“你走吧,『导演』。”
占卜师说着,林御依旧停留在原地。
“你是真的不知道我打算干什么吗?放我自由……我一定会去阻止和破坏你在深城之内的布置的。”
“难道你是觉得我一个『二阶』无关紧要吗?”
占卜师摇摇头:“在狱山界你破坏我释放魔祖的计划之前我或许还抱有这样的幻想,但是在狱山界之后……我对你就只有尊重了,『导演』。”
“你甚至连‘生死禁忌’都能打破,我甚至觉得你复活那位亲人的想法和计划都算不上天方夜谭……”
“但这次在深城……就算你再怎么出乎意料,也不可能做到破坏我的计划的,”占卜师说着,语气之中透露出某种已经不能称之为自信、而是魔祖自然而然的笃定,“因为你很快就会发现,从根本上来说,我没有‘谋划’和‘布置’什么事情……我只是借天地大势、让必定会发生的事情,通过我的影响,让它在我想要的时间地点发生罢了。”
占卜师说着,长幡的尾部轻轻地敲了敲船尾。
“咚咚。”
木板响起,这艘空中漂浮的孤舟开始朝着林御的反方向航行。
而就在占卜师解除了罗盘、撤走了细丝,表达出了好像要放过林御的态度之时……
林御反过来出手了。
【白骨流光】出鞘,挥出了抽空林御全身力量的一刀、化作磅礴的生命力,斩向了『占卜师』退场的方向。
这一刀挥出的瞬间,刀尖还未完全落下,林御身上甚至已经浮现出了某种虚脱、甚至衰败的气息。
青白色的刀光所过之处风雨平静、被刀光扫过的雨滴之中甚至快速浮现出了青绿的嫩芽,在这半空之中凭空“斩出”一道由新草翠芽铺就的特殊斩痕!
青绿的刀光带着新生的生命朝着『占卜师』撤离的方向追击而去,随后覆盖了『占卜师』的身体和木舟。
“噗嗤——!”
『占卜师』几乎毫无反应的被这刀光击中,随后下一刻,他的身上冒起袅袅青烟、整个人的身上也疯狂地长出嫩芽、藤蔓、枝叶、花苞。
如同志怪传说里“现出原形”的妖怪一般,占卜师身上的“表皮”、那些看起来像是人形的外观,此刻正在雨水中快速地蒸发着。
“果然……”
林御看着这一幕,低声道。
来找到自己的这『占卜师』,甚至也并非是本体!
在“青烟幻象”散去之后,显露出来的是一具……
贴满了符咒、木头和稻草打造的机关人偶!
诚然,『占卜师』很重视自己,但从对方没有对自己出手反而是和自己谈条件这点来看,林御就知道了,现在不是那个重铸“命运”的时机。
所以,他对自己的重视,还没有到能让“本体”专程前来的地步。
或者说……
某种意义上,正是因为『占卜师』很重视自己,他才会派出分身前来。
占卜师在面对自己这个『二阶』的时候,依然在提防着某种他自己可能都想不出来的、让自己能够对他造成重大实质性损害的阴招。
不过,哪怕是分身,这个分身显然也不是某种随随便便临时制造出来的,而是类似于『占卜师』的某个底牌……这已经足够重视了。
被林御一击斩中、露出原形,『占卜师』的这具已经没有了面容五官的分身回过头来,甚至称赞起了林御。
“不错的试探,竟然还真被你看出来了……选择‘生命’真是个好法子,我不是本体在这里、分身感知危险都是靠的‘符法锁定气机’……生命这种手段就算施展攻击看起来也像是施加治疗,反而触发不了我分身上自动运转的阵法。”
林御开口道:“既然这里的是分身,那你的本体又在哪里?”
“既然这里的是分身,我当然不想让你知道本体在哪里了!”
占卜师略带笑意的话语从分身中传来,随后木舟再次加速,载着他消失在了风雨之中。
林御看着远去的船影,也产生了新的思考。
“追……还是不追?”
但就在林御产生这个念头的瞬间,天空之中新的变化瞬间打乱了林御的思路。
“当——!”
悠扬的钟声响起,从金光通道的深处传来。
接着,是“呜——”的一声浑厚的长鸣,像是上万号角齐齐被吹响。
在天幕金光之下,十二匹神骏的黑马拉着八角状的銮驾从金光中浮现。
銮驾之中,手执黑金权杖、穿着玄色长袍、戴着荆棘冠冕的高大男人身影出现在了这方世界。
不,并非是“出现”……
而是“巡狩”到了此处。
金光瞬间染透了半片深城的天空,那威严的身影仅仅是让人看一眼,就控制不住的想叫人俯身跪地、顶礼膜拜。
在那銮驾的正下方,顾茉起身、简存一抬头。
“『皇帝』吗……真是久仰。”
简存一轻声开口,声音随风飘散。
顾茉则是没有那么客气,厉声如雷。
“装神弄鬼的封建余孽,终于敢现身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