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天璇主殿灯火通明。
殿内摆了近百张石案，每张案后都坐着人。穿深蓝的、浅紫的、银白的、墨绿的，各色衣袍在灯火下交叠成一片流动的彩影。
但今天的场面和上次不一样。
上次所有人都在围着风拂羽转。那会儿风拂羽是主角，是刷新三道副本记录的传奇。
今天，所有人的目光都时不时往门口扫。
他们在等金封。
洛星河坐在主位上，手边搁着一只银灰色的匣子。他没动那匣子，只是偶尔伸手碰一下匣面的符文，像在确认东西还在。
他旁边坐着一个女人。
深蓝长裙，银线绣着大朵的缠枝莲，从领口一直铺到裙摆。发髻高束，插一根白玉簪，簪尾坠着一颗小小的蓝宝石，随她转头时会轻轻晃一下。
洛星璇。
她端着茶盏，坐姿端正但不僵硬。目光平静地扫过殿内众人，偶尔和人对上眼就微微颔首，不冷也不热。
旁边一桌，穿赤红色长袍的年轻男人正在低声说话。他胸口绣着一团火焰纹，赤焰星的人。
"你说那个金封今天真敢来？"
对面坐的是个穿银灰长袍的，紫薇星的嫡系。"洛星河都公开喊话了，他要是不来，就等于认了。"
"可是万一他来了，鉴天镜一照，真照出什么事来……"
"那就有好戏看了。"
赤焰星那人笑了一声："我倒是好奇他到底什么来路。一拳打飞201级，这实力放在哪个星球不是宝贝？金刚星那种排名，能养出这种人？"
旁边又有人插话："我听说是从附属星球捡的遗孤。"
"捡的？"赤焰星那人嗤了一声，"你信吗？"
紫薇星那位没接话，只是朝主位方向抬了抬下巴："信不信不重要，一会儿就知道了。"
殿门口忽然响起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三个人的脚步叠在一起，不算重，但在安静了片刻的大殿里足够清晰。
满殿的目光同时转向门口。
金封走在最前面，穿一件深灰色长袍，没有绣纹，没有配饰。
他步子不大，不快不慢，像进一间普通屋子。
金玉瑶走在他左边。
换了一身暗金色短甲，头发束得利落，腰间挂着她那柄银纹长剑，整个人从气势到打扮都比平时更硬。
金玉霜走在他右边。
深紫色长裙换了件更亮的紫色，发间那串金色宝石换成一整排细碎的金链子，垂在耳侧，走一步晃一下。
三个人走进殿门的时候，灯光在他们身上镀了一层暖色的边。
满殿的目光像被粘住了一样，跟着他们移动。
赤焰星那人低声说了句："还真来了。"
紫薇星的没说话，但放下了手里的酒杯。
洛星河从主位上站起来。他站起来的动作不大，但足够让所有人都注意到。
他往前迎了两步，停在案前，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
"金封阁下，金刚星的两位公主，欢迎。请坐。"
他侧身指了指主位左侧第一张空案。
"专门为你们留的位置。"
金玉瑶看了那张案一眼，什么都没说，走过去坐下。
金玉霜在她旁边坐下，翘着腿，目光扫了一圈殿内。
苏临在金玉瑶身后站定，像上次一样，没有坐。
洛星河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坐回主位。
他坐下的同时，手边那银灰色的匣子被灯光照得微微反光。
洛星璇的目光也落在苏临身上，但她只看了两息，就移开了。
倒是风拂羽那边，今晚安静得有些反常。
她坐在右排第三张案后，面前摆着茶和果盘，但她从金封进门之后就没再碰过那些东西。
她的目光总是看似不经意地飘过去，又及时收回来，像在控制自己不要看得太明显。
洛星河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整座大殿都能听见。
"金封阁下，昨夜我公开说的话，你应该听说了。"
苏临看着他："嗯。"
洛星河伸手，碰了一下那只银灰色的匣子。"鉴天镜就在这儿。今晚请诸位来，就是想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话说清楚。"
他把匣子推出来半寸，没有打开。
"你如果愿意接受探查，镜子一照，证明你和幻神塔的事无关，那往后没有任何人会再怀疑你。我洛星河亲自向你赔罪。"
苏临看着他，没有接话。洛星河笑了笑，往前倾了倾身。
"你要是不愿意……"
"我有什么不愿意的？"
苏临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刀刻在石面上。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
洛星河的眉梢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
苏临从金玉瑶身后走出来，朝主位方向迈了两步，停在殿中央。
"镜子在哪儿？现在照。"
洛星河的手指顿住了。
他设想过很多种可能。想过金封会推脱，会找借口，会拖时间，甚至会愤怒，会当场翻脸。
但他没想过金封会主动走到殿中央说"现在照"。
洛星璇的茶盏停在嘴边，没有喝，也没有放下。
她看着殿中央站着的那个灰袍人，瞳孔里多了一点审视之外的东西。
风拂羽攥着茶杯的手指松了半圈。
洛星河沉默了三息，然后笑了。
"阁下爽快。"
他伸手，打开银灰色匣子的锁扣。
匣盖掀起的一瞬间，一道银色的光从匣缝里漏出来。
光芒亮得刺目，把附近几张案上的烛火都压暗了。
洛星河从匣中取出一面镜子。
巴掌大小，圆形，镜面是银灰色的，上面流淌着一层雾一样的光。
镜框是深蓝色的，刻着七颗星纹，每一颗都在微微转动。
洛星河托着那面镜子，站起来，走到苏临面前，停在两步远的位置。
"鉴天镜会照出你过去七天内的重大事件。只照大事，不涉及隐私。
如果你最近七天什么大事都没有，它照出来的东西也就什么都不会有。"
苏临看着那面镜子，什么都没说。
洛星河往前递了半寸镜面。"你如果可以开始了，就用手触碰镜面。"
苏临此时的身体里已经没有半点灵魂，所有动作和语言都是在另一个分身上操控的。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镜面。
他的手指触到镜面的那一刻，银灰色的雾猛地翻涌起来，像一锅被搅开的水。
镜面开始发亮，光芒从银灰色变成淡金色，又从淡金色变成深金色。
一圈一圈的光纹在镜面上扩散开来。
满殿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洛星河盯着镜面，瞳孔微微收缩。
洛星璇放下了茶盏，身体往前倾了半寸。风拂羽的指尖掐进了掌心。
镜面上的光芒持续了大约五息。然后停了。
什么都没有。
镜面上干干净净，像一面被擦过的新镜子，连一道划痕都没有。
洛星河盯着那面镜子看了整整五息。他的眼珠没有动，手指也没有动，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
周围的人群开始窃窃私语。
"真没有？""也就是说金封真的没问题？""那闯塔的人到底是谁啊？""鉴天镜呀，一次要耗费巨大，就这么浪费了。"
洛星河的手缓缓垂下，镜面朝下。
他盯着苏临，嘴角那个笑还挂着，但眼底的温度已经凉了大半。
"鉴天镜没有反应。金封阁下确实是清白的。"
他顿了顿，把镜子收回匣中，合上盖子，动作平稳得像在整理一件普通的物件。
洛星璇的手指在茶盏边缘轻轻敲了两下。
她坐在主位右侧，姿态没变，但瞳孔深处那层淡蓝色的光正在缓缓流转——那是她的第三个异能，“窥真瞳”，能看清等级不高于她自己等级目标的所有异能信息。
她发动的时候没有任何声息，指尖连动都没动一下，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苏临，像在看一件她正在估价的器物。
三息之后，她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面板信息清清楚楚地浮现在她脑海里——【姓名：金封】【年龄：三十岁】【等级：二百一十级】【异能一：金刚护体（SSS级）】【异能二：破天一击（SSS级）】【异能三：万钧之力（SSS级）】
三十岁。二百一十级。三个SSS级异能。没有血量增幅。
洛星璇的手指停住了。
她见过天才。她自己二百三十级，两百四十七岁，在天璇星年轻一辈里已经算顶尖。但三十岁二百一十级，三个SSS异能，这种数据放在整个三级星球历史上都找不出第二个。
她偏头看了洛星河一眼。
洛星河正在和苏临说话，语气温和，嘴角带笑，但他注意到姐姐那个眼神了——极短的一瞥，像一把刀在暗处翻了个面又收回去。他面上不动，心里已经转了三圈。
金玉瑶坐在案后，脊背挺直，但她攥着酒杯的手指松了半寸。
她感觉到洛星璇看苏临的眼神变了，变得更深，更沉，像在算计什么。她的直觉告诉她洛星璇一定做了什么。
金玉霜从旁边凑过来，压低声音："姐，你看那个洛星璇的眼神。"
金玉瑶没回头："看到了。"
"她肯定用异能查了苏临，不然不会突然不说话。"
金玉瑶抿了一下嘴唇。她知道洛星璇的异能是什么，窥真瞳，在三级星域不算秘密。
但她也知道苏临已经用千变之术改过面板了，所以应该查不出什么来。
洛星河接住她的目光，眉梢微挑。
洛星璇没说话。她只看了他两息，然后站起来，朝殿后走去。
洛星河也站了起来，朝众人说了句"失陪片刻"，跟在她后面。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主殿侧门，走进后面一条短廊。
短廊两侧种着矮灌木，暗金色的叶片在墙灯下泛着淡光。
洛星河快走两步赶上洛星璇："姐，你看出什么了？"
洛星璇停住。她转过来，脸色比刚才在殿里凝重了一分。
"我用了异能。"
洛星河眉头一动："什么结果？"
"三SSS级异能。一个防御，两个攻击。名字叫金刚护体、破天一击、万钧之力，30岁等级刚过110级，没有血量增幅异能。"
洛星河脚步一顿。"三十岁，110级，三个顶级异能？"
"嗯。"
洛星璇说这这些字的时候，自己都觉得荒谬。
"三十岁，110级，三SSS级异能，但是他没有血量增幅类异能。"
"对。没有血量增幅类异能。这说明他不是风拂羽契约的那个人。"
洛星河点头："刚刚鉴天镜照了没反应，就说明他也不是穿幻神塔的人。"
洛星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所以他现在属于金刚星，对吧。"
洛星河看着他的表情，眉头微敛："你想干什么？"
"他30岁，就110级，三个SSS级异能，他将来会走到哪一步，金刚星那种地方，把他当护卫养着，根本就是暴殄天物。我们天璇星没理由让他继续待在那种地方。"洛星璇说。
洛星河盯着她看了三秒："你想挖他？"
洛星璇没接话，然后走会了主殿，洛星河跟在后面。
回来后洛星河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松了不少："金封阁下，今日之事是我考虑不周。鉴天镜既然照不出什么，那阁下和幻神塔自然毫无关系。"
他端起酒杯，朝苏临的方向举了举："我自罚三杯，算是赔罪。"
他说完真喝了。三杯，一口一杯，喝得干脆利落。
大殿里的气氛松下来，像绷紧的弦被人松了一扣。
赤焰星那桌的人开始交头接耳，紫薇星那位重新端起了酒杯，角落里有人笑了一声，像是在感叹今晚这场闹剧终于收了场。
苏临站在原地，看了洛星河喝完三杯酒，然后转身走回金玉瑶身后站定，像一截立在案边的柱子。
"今日之事，是我洛星河多心了。在此，向阁下赔罪。"
苏临看着他，只说了两个字："没事。"
他转身走回金玉瑶身后站定。
金玉瑶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但她的手指松开了，在桌下轻轻攥了一下拳头。
洛星璇忽然开口了。
"金封阁下，据我所知金刚星给你的待遇不怎么样吧。一个能一拳打飞201级元景和的人，在金刚星只是当个护卫。"
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笑意更深："你来天璇星，我可以让你做我的亲卫统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