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沈老爷端坐在太师椅上，脸色阴沉得可怕，直直盯着站在一旁局促不安的安念。
“你一个底层邮差，乡下上来的穷小子，也敢惦记我的女儿？”沈老爷语气冰冷，满是不屑，“知意是名门闺秀，留过洋、懂诗书，婚嫁必定是世家大族，你拿什么跟人家比？”
安念垂着手，脊背却依旧挺直，低声回道：“老爷，我对知意小姐真心一片，从不敢轻薄亵渎。”
“真心在门第面前，一文不值。”沈夫人接过话，满脸嫌弃地打量他一身朴素短褂，“你送一辈子信件，也买不起知意一件旗袍、一支首饰。跟着你，她只能受尽旁人白眼，吃苦受累。”
“我可以拼命干活，努力往上走，我一辈子好好待她。”安念抬眼，眼神认真又执拗。
“往上走？”沈老爷冷笑一声，重重一拍桌子，“阶层天堑，岂是你想跨就能跨的？市井小民，终究是市井小民。我沈家脸面，容不得你这般寒酸亲家！”
一旁沈知意急忙上前，挡在安念身前，眼眶泛红：“爹，娘，我不在乎家世钱财，我只喜欢安念这个人。”
“你懂什么！”沈老爷厉声呵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婚姻岂能由你任性？我早已与张家定下婚约，商会公子家世相当，这才是你该嫁的人！”
沈知意浑身一颤，不敢置信：“你们从来没有问过我的意愿！”
“婚姻大事，轮不到你做主。”沈夫人语气强硬，“从今日起，不准你再与他见面，不准他踏入沈公馆半步。安念，你识相一点，自己远远离开，不要再纠缠知意，免得大家难堪。”
安念心口一涩，看着满眼委屈护着自己的沈知意，满心无力。
“我不会离开她。”
“放肆！”沈老爷怒喝，“管家，送客！往后此人，一律不准靠近沈公馆！”
佣人上前想要驱赶安念，沈知意紧紧拉住他的衣袖，泪水止不住往下掉：“不要赶他走……”
“知意，松手！”
混乱之间，安念轻轻反握住她的手，温柔又坚定：“小姐，你等着我。门第高低不算什么，总有一天，我会光明正大，来沈家娶你。”
说完，他挣脱拉扯，深深看了沈知意一眼，转身落寞走出公馆。
厚重的铁门缓缓关上，隔绝了两人。
门内，沈知意泣不成声。
门外，秋风卷着落叶，安念望着高墙洋房，眼底满是不甘与倔强。
安念失魂落魄地推影楼的后门，这是他母亲素芬经营了几年的铺子，临街气派，在城里小有名气，往来都是家境宽裕的主顾，平日里灯火通明，此刻却透着几分沉郁。
素芬早已卸下了待客时的精致旗袍，换了一身素色锦衫，坐在梳妆台前，指尖轻轻摩挲着一支旧发簪。
她从伙计口中得知了安念在沈公馆受辱的全过程，就等着儿子回来。
听见脚步声，她转过身，眉眼间不见往日的温婉，多了几分凝重，却依旧温和：“回来了？”
安念垂着头，走到母亲面前，声音沙哑发涩：“娘，我让您丢人了。”
他知道母亲经营影楼多年，人脉广、家底厚，在城里也算有头有脸，可他偏偏爱上了门第悬殊的沈家大小姐，被沈老爷当众羞辱，连带着母亲也要被旁人议论。
“傻话，自家儿子，何来丢人一说。”素芬起身，拉着他坐到一旁的软椅上，抬手抚平他皱起的眉头，“沈家夫妇的心思，娘一清二楚，无非是看重家世门第，觉得你配不上他们的女儿。”
“娘，我就是个递送员，整日奔波，一无所有，确实配不上知意。”安念自嘲一笑，眼底满是落寞，“沈老爷说的没错，我连给她安稳体面的生活都给不了，不该痴心妄想。”
“递送员怎么了？你光明正大挣钱，品行端正，比那些游手好闲的世家公子强上百倍。”素芬语气陡然坚定，看着儿子颓丧的模样，满心心疼，“再说，咱们安家，从不是什么贫寒小门，更不用看旁人的脸色。”
她起身走到柜台前，打开精致的木匣，从中取出一叠厚厚的银票，还有一卷现大洋，随手放在安念面前，丝毫没有吝惜之色。
“娘经营这家影楼，半辈子积攒的家底，足够你闯荡。”素芬坐在他对面，语气从容，“你不想依靠娘，想靠自己，娘依你；可你想争取自己喜欢的人，娘更要支持你。”
安念看着桌上数额不菲的钱财，猛地抬头：“娘，这是影楼的周转资金，我不能要。”
“影楼生意稳定，这点钱，不过是九牛一毛。”素芬淡淡一笑，眉眼间透着生意人独有的利落笃定，“这笔钱，你拿去盘一间铺面，做你想做的生意，不管是杂货铺、书局，还是别的营生，娘都全力支持你。”
她伸手拍了拍安念的肩膀，眼神坚定：“沈家不是看重门第权势吗？那你就做出一番事业，堂堂正正站在他们面前，不是你高攀沈家，是他们的女儿，值得你这般用心对待。”
“可娘，做生意有风险，万一赔了……”
“赔了也无妨，娘养得起你，大不了从头再来。”素芬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你有志向，肯踏实做事，这就比什么都强。娘不求你大富大贵，只求你不用再受旁人的轻视，能随心活一次，能娶到自己放在心上的姑娘。”
她经营影楼多年，见惯了世间人情冷暖、门第攀比，比谁都清楚，真心远比家世重要。
她的儿子，不该被世俗门第困住，更不该就此放弃心意。
安念看着母亲从容笃定的模样，看着桌上毫无保留的资助，心头的阴霾瞬间散去，一股暖流涌遍全身。
他从不是一无所有，他有全力支持他的母亲，有拼搏的底气，更有了跨越一切阻碍的勇气。
他握紧拳头，抬眼看向素芬，眼底重新燃起光亮：“娘，我不会让您失望的。”
“娘信你。”素芬笑着点头，又叮嘱道，“往后若是缺资金、缺门路，尽管跟娘开口，影楼就是你最稳的靠山。至于沈家那边，你只管安心打拼，剩下的，娘来帮你周旋。”
窗外的阳光透过影楼的玻璃窗，洒在母子二人身上，暖意融融。
安念握着这笔沉甸甸的支持，心里已然下定决心，他要拼出一番事业，光明正大地，去迎娶他心尖上的沈知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