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道、桑维翰、和凝、李崧等人已经候着了。
听说李炎要来,众人早早就到了。
李炎在主位坐下,开门见山:“诸位的策论本王都看了,各有高见。”
“今日是想议一议,咱们下一步该怎么办。”
堂中静了片刻。
景延广第一个开口,粗声粗气:“殿下,臣以为当务之急是整军!”
“契丹人就在北边虎视眈眈,咱们手里需要有一支能打的军队。”
“臣愿领兵整饬禁军,汰弱留强,三个月之内,保管练出一支精兵!”
李炎点了点头,没接话,看向桑维翰。
桑维翰捋了捋胡须,沉吟道:“景相公所言有理,但臣以为,整军固然重要,内政更不可废。”
“如今流民十一万六千人聚于城外,粮价飞涨,物价崩溃,民心不稳。”
“若不能先安顿百姓,只怕不等契丹人来,咱们自己就先乱了。”
“桑相公说得对。”
冯道接口,声音不大,“老臣在策论中也说了,如今最急的不是打不打契丹,而是咱们自己能不能立得住。”
“粮、柴、盐、钱,哪一样不紧?”
“城外那些流民,若是这个冬天熬不过去,只怕要出大乱子。”
和凝咳嗽了一声,说道:“臣以为,诸位所言皆有道理,但不可忘了根本。”
“朝纲法度,乃立国之基。”
“殿下行事雷厉风行,固然能解一时之急,但若无规矩可循,长此以往,只怕……”
他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李炎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和舍人说的是,本王记住了。”
和凝见他态度平和,不好再说什么,点了点头。
李崧坐在一旁,一直没怎么说话。
此人是中书舍人,素来圆滑,见风使舵。
他看李炎面色平静,便笑着凑趣道:“殿下英明神武,群臣各献良策,此乃大晋之福。”
“依臣之见,诸位相公所言皆是药石之言,殿下择善而从便是。”
李炎没搭理他。
堂中一时有些冷场。
冯道见李炎不说话,便主动开口:“殿下,老臣斗胆,想先问问殿下的打算。”
“这策论看了,殿下心中可有定见?”
李炎看了看这位老人。
此人在五代政坛浮沉几十年,历经数朝,能在乱世中屹立不倒。
靠的虽然是墙头草的功夫,也是真正的清醒和务实。
“本王心中有数,但想先听听诸位的真话。”
李炎环顾众人,目光最后落在冯道身上,“冯相公,你先说,眼下最紧要的是什么?”
冯道略一沉吟,缓缓道:“殿下,老臣以为,眼下最紧要的,是两件事。”
“哪两件?”
“其一,安民。城外十一万六千流民,若不妥善安置,开春之后必定生乱。”
“如今以工代赈、粥棚、窝棚都已上了正轨,但过冬的柴炭还差不少。”
“李谷献的那三策——开三禁、拆废、开荒——已在施行,但远远不够。”
“老臣以为,还得从长计议,加大力度。”
“其二呢?”
冯道看了桑维翰一眼,桑维翰微微点头。
冯道这才说道:“其二,定策。殿下如今权摄朝政,名分虽正,但根基未稳。”
“朝中诸臣心思各异,各地节度使还在观望。”
“当务之急,是要拿出一套切实可行的方略来,让天下人知道殿下要做什么、怎么做。”
“有了方向,人心才能安定。”
李炎点了点头,心中暗暗赞叹。
这老人不愧是政坛不倒翁,一眼就看出了问题的核心。
不是具体的哪件事,而是有没有一个能服众的大方向。
“冯相公说得对。”
李炎道,“本王今日来,就是想和大家议出这个方略来。”
景延广又抢着道:“殿下,臣还是那句话——整军为先!没有强军,什么方略都是空谈!”
“您想想,契丹人就在北边,随时可能南下。”
“咱们要是不赶紧把军队练出来,等到兵临城下,说什么都晚了!”
李炎皱了皱眉。
这景延广勇则勇矣,却少了些谋略,一味的激进,早晚会坏大事。
他耐着性子道:“景相公,整军自然要整,但如今是先要解决这个冬天怎么样才能少死一点人。”
“至于契丹,若他耶律德光敢南下,我带兵长途奔袭,灭了他便是。”
景延广一愣,随即道:“晋王殿下说得是!”
李炎看向桑维翰:“桑相公,你的策论里说要稳定内外,那依你之见,第一步该怎么走?”
桑维翰略一思索,道:“殿下,臣以为,当务之急有三。”
“其一,废除苛政。如今各地杂税多如牛毛,百姓苦不堪言。”
“若能先废掉一批苛捐杂税,民心自然归附。”
“其二,整顿商业。盐铁之利混乱不堪,行头勒索商户,市司层层盘剥,若能规范起来,朝廷的财源就有了保障。”
“其三,兴修水利,开垦荒地。”
“汴水、蔡河、惠民河多年失修,旱涝灾害频发。”
“若能修好水利,再鼓励百姓开荒种地,粮食产量上去了,流民问题自然也就解决了。”
李炎点点头,心中暗暗佩服。
他提出的这三条,条条都是治本之策,不是头痛医头、脚痛医脚的权宜之计。
“桑相公说的是治本之策。”
李炎道,“但这些都需要时间,而眼下的柴炭危机、流民过冬,却是火烧眉毛。”
“依本王之见,咱们得两条腿走路。”
“远的有远的规划,近的有近的应对。”
“远的不急在一时,近的却是刻不容缓。”
冯道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这位年轻的晋王,果然不是只知蛮干的人。
“殿下说得极是。”
冯道道,“那么,咱们就先议一议近的,再议远的。”
众人正议着,冯道忽然话锋一转,说出了一个让李炎始料未及的问题。
“殿下,说到近的,老臣不得不提一件事——军饷和官俸。”
李炎眉头一皱:“军饷怎么了?”
冯道叹了口气,道:“殿下有所不知,朝廷欠饷,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
“侍卫亲军、奉国军、护圣军……各军欠饷少则三个月,多则半年。”
“士兵们吃不饱饭,军心涣散,这也是景相公急着整军的原因之一。”
“不只是军饷,朝中官员的俸禄也欠了不少,好些低级官吏已经大半年没领到俸钱了。”
李炎心中一沉。
他知道五代时期财政混乱,但没想到已经烂到了这个地步。
“欠了多少?”他问。
冯道摇了摇头:“具体的数目,还得问判三司刘遂清。”
“但老臣粗略估算,光禁军各部,欠饷就不下三十万贯。”
“加上官员俸禄,五十万贯打不住。”
五十万贯。
李炎心中快速盘算。
抄家得了二十万贯,加上之前的积蓄,手头也不算宽裕。
踏马的,本以为各大仓库加起来数十万贯很多了,但是才能弥补亏空。
这狗日的石重贵,登基后都是干了些什么玩意儿。
更棘手的是,这还只是开封一地的亏空,各地方节度使的情况只会更糟。
景延广哼了一声:“冯相公,你这还是往少了说的。”
“依我看,光禁军欠饷就得五十万贯往上。”
“士兵们天天闹,某都快压不住了。”
桑维翰接口道:“不只是欠饷的问题。”
“如今朝廷的财政收入,大半靠的是各种杂税。”
“盐税、曲税、丁口税、牛皮钱、桥道钱、农具钱……名目繁多,百姓怨声载道。”
“可偏偏这些杂税又是朝廷最主要的财源,若是停了,朝廷连眼前的亏空都填不上。”
“若是不停,百姓活不下去,迟早要出乱子。”
李炎听得头大如斗。
这正是他最头疼的问题。
苛捐杂税是毒瘤,必须割掉,可割掉了毒瘤,病人还能不能活?
不割,毒瘤会越来越大,早晚要命。
割了,失血过多,也可能要命。
这是个死循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