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城内,平卢节度使府。
杨光远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两样东西。
左边是一封信,措辞谦卑,字迹工整,抬头写着“臣杨光远谨奏陛下”。
右边是一本账簿,密密麻麻记着金银、绢帛、粮草的数字。
他看看左边的信,又看看右边的账簿,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种奇怪的坦然。
像是赌徒把筹码分成了两份,一份押大,一份押小,无论开哪边,他都不会输。
信是写给李炎的。
措辞他想了很久,改了又改,终于定下了调子:
认罪,但不服软;求饶,但不卑微。
他说自己是被奸人蛊惑,一时糊涂,如今幡然悔悟,愿纳土归降,只求陛下开恩,留他一条命。
信写得很漂亮,文采斐然,他让节度判官代笔的,润色了三遍。
账簿是另一回事。
金银装了二十车,绢帛五百匹,细粮三千石,全都在仓库里码好了,牲口也备好了,随时可以装船北上。
契丹那边他已经派人去联络好了,耶律德光答应给他一个节度使的位置,地盘比青州还大。
两条路,哪条都能走。
他现在等的,就是淄州的消息。
他放下笔,站起身来,走到窗前。
他站了一会儿,唤了亲兵进来。
“淄州那边有消息了吗。”
“大帅,还没有。”
杨光远回到案前,把信折好,放进信封,封口,盖上自己的印。
然后把信封放在案角,又把账簿合上,压在信下面。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苦涩涩的,他皱了皱眉,又放下了。
青州城头,杨承祚已经站了一个时辰。
城墙上每隔几步就有一支火把,火光照着他的脸,明暗不定。
他今年三十一岁,面容清瘦,眉目间带着一股阴沉之气。
他比父亲年轻,比父亲沉稳,也比父亲更了解李炎。
他望着西南方向。
他应该已经过了齐州,也许已经到了淄州。
城下有人在挖陷阱。
一队队民夫在月光下挥着铁锹,挖出一条条深沟,沟底插着削尖的木桩,上面盖上木板,再铺上浮土。
旁边还有一队人在布置鹿角,粗大的树干削尖了头,一排一排地架在城外,密密麻麻,像是野兽的獠牙。
城墙上更热闹。
民夫在搬运滚木礌石,一块一块地码在垛口后面。
士兵们在加固城门,用粗大的木梁顶住门板,一根一根地加,加了七八根还不放心。
牙兵将领赵匡明站在城门口,赤着膊,光着膀子,亲自指挥民夫搬运沙袋。
他的嗓门大,骂骂咧咧的,一会儿嫌民夫动作太慢,一会儿嫌沙袋码得不齐。
他手下的牙兵也都在忙,有的在擦刀,有的在磨枪,有的在检查弓弦,一个个面色兴奋。
节度副使王珂在城头上来回走动,检查每一处防务。
他做事细致,每到一个垛口就停下来,用手推一推,看结实不结实;
每到一个箭楼就爬上去,看看视野好不好。
他走过赵匡明身边时,赵匡明喊了一声:“王副使,你说李炎那一百骑,敢不敢来攻城?”
王珂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他来不来,我们都要准备好。”
赵匡明哈哈大笑:“他要是敢来,末将让他有来无回!”
王珂没有接话,继续往前走。
他不像赵匡明那么乐观。
李炎那些妖兵的事,他听过不止一次。
李守贞叛逃那一夜,一百多骑杀得千余人溃不成军;
宣德门前那一场,两百多骑列阵,马槊指天,数万人噤若寒蝉。
那些骑兵不是人,是妖孽。
但这话他没有说出口,说了也没人信。
城外挖陷阱的民夫中,有人忽然停了下来,拄着铁锹,望着西南方向。
旁边的人问他看什么,他说没什么,又低头继续挖。
但他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不安,像是胸口压着一块石头,闷得慌。
青州城内的喧嚣一直持续到深夜。
忽然,城外传来了马蹄声。
急促而凌乱,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城头上有人喊了一声:“什么人?”
没有人回答。
马蹄声越来越近,火把的光照过去,看见几匹快马飞驰而来,马上的人衣衫不整,甲胄歪斜,有的还带着伤。
“开门!快开门!”马上的人喊道,声音嘶哑,像是喊了一路。
城门开了一条缝,几匹马冲了进来。
为首的那个斥候滚下马来,浑身是血,脸白得像纸。
杨承祚已经从城头下来了,大步走过去。
“说。”
斥候跪在地上,声音发抖:“少将军,淄州……淄州反了。”
“翟进宗杀了监军使,杀了大帅的兵,杀了三百牙兵,降了李炎。”
“李炎已经带着骑兵往青州来了。”
杨承祚的脸刷地白了。
他没有说话,转身大步往节度使府跑去。
杨光远正在书房里等消息,听见外面急促的脚步声,心猛地沉了一下。
他站起身来,门被推开了,杨承祚闯了进来,脸色铁青。
“阿爹,淄州出事了。”
“翟进宗反了,杀了我们的人,降了李炎。”
杨光远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的手按在案上,指节发白。
案角那封信还在,封着口,盖着印,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他看了一眼那封信,又看了一眼杨承祚,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出话来。
“击鼓。聚将。”
鼓声在青州城上空炸开。
咚、咚、咚——急促而沉闷,一声接一声。
青州城的百姓被鼓声惊醒,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家家户户关紧了门窗,不敢点灯。
节度使府大堂上,火把通明。
赵匡明第一个到,他刚从城门口跑回来,还赤着膊,身上全是汗和泥。
王珂第二个到,他从城头上下来,面色沉静,但脚步比平时快了许多。
行军司马李彦卿第三个到,他披着衣裳,头发散着,显然是刚从被窝里爬出来的。
其余几个将领也陆续赶到,有的甲胄整齐,有的衣衫不整,一个个面色凝重。
杨光远坐在堂上,脸色铁青。
“翟进宗反了。淄州丢了。李炎正往青州来。”
堂中安静了一瞬,然后炸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