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之后。
朝堂上,例行公事已经讨论完毕。
得益于抄家工作的顺利进行,国库稍微富裕了一些。
黄河修堤的折子批了,边关军饷的调拨定了,江南平叛的方略议了,各地赈灾的款项也安排下去了。
该说的都说了,该办的都办了。
按理说,应该退朝了。
但李承璟没有动。
他端坐在龙椅上,目光缓缓扫过下方的文武百官。
大殿里安静下来。众人垂手而立,等着皇帝发话。
李承璟却没有立刻开口。
他在心里盘算着。
这些人里,有多少是和佛教有关系的?
有多少家里供着佛堂、请着高僧、捐过香火钱的?
有多少是真心信佛的,有多少是跟风附庸风雅的,有多少是借着礼佛结交权贵的?
如果自己下令灭佛,这些人里,会有多少人支持,多少人反对?
他一个个看过去,然后清了清嗓子。
“诸位卿家。”
百官竖起耳朵。
“朕听说城外有一座皇觉寺,高僧云集,香火鼎盛,乃是前朝所建的名刹。”
他顿了顿。
“朕欲前往参拜,为新朝祈福。诸位爱卿可愿随朕同行?”
此言一出,殿内微微有些骚动。
皇帝要去寺庙参拜?
这倒是件新鲜事。
前朝那位虽然也信佛,但大多是淑妃张罗,皇帝自己很少亲自去。这位新陛下登基以来,一直忙着处理政务,怎么突然想起去寺庙了?
但转念一想,新皇登基,去名刹祈福,也是正常操作。求佛祖保佑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历代皇帝都干过这事。
于是众人纷纷表态。
“臣愿往!”
“陛下仁德,臣愿随行!”
“皇觉寺确是名刹,陛下此去,必能感召佛光!”
一时间,满殿都是赞同之声。
李承璟点点头。
“好。即刻准备车驾,一个时辰后出发。”
一个时辰后,午门外车驾齐备。
李承璟乘着御辇,八百亲卫由赵子云率领,护在前后。文武百官各自乘车骑马,浩浩荡荡跟在后面。
队伍出了皇城,沿着御道往城外而去。
御辇里,李承璟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
车外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
赵子云策马来到御辇旁,微微俯身,压低声音。
“陛下。”
李承璟没睁眼。
“说。”
赵子云的声音很低,只有车帘内能听清。
“三批报信的人。臣已经记下了。”
李承璟微微点头,嗯了一声。
没有睁眼,没有多问。
他早就料到了。
这次出行,事先没有通知皇觉寺,属于突然造访。按理说,寺庙那边应该毫无准备才对。
但朝堂上那些和寺庙有来往的大臣,怎么可能不通风报信?
他们肯定会派人提前去皇觉寺,告诉住持“皇上要来”,让他们做好迎接准备。
这样,既能讨好皇帝,也能让寺庙在皇帝面前表现得体面些。
一举两得。
李承璟早就料到这一手。
所以他提前吩咐赵子云,在暗处埋了几个探子,盯着那些大臣府上的动静。
果然。
人还没出城,信已经送到皇觉寺了。
那三批报信的人,前脚刚到寺庙,后脚就被赵子云的人盯上了。
李承璟默默记下了那几个大臣的名字。
但他没有发作。
现在还不是时候。
。。。。。。
皇觉寺在城外三十里处,依山而建,占地极广。
远远望去,红墙金瓦,殿阁林立,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飞檐斗拱,层层叠叠,比寻常寺庙气派了何止十倍。
御辇在寺门外停下。
李承璟掀开车帘,走下车来。
眼前,是一派隆重的迎接场面。
红毯从寺门口铺出去几十丈,一直延伸到御辇脚下。两侧张灯结彩,彩绸飘舞,不知道用了多少人力物力。
寺门口,黑压压跪着一群僧人。
为首的是一个老和尚,披着大红袈裟,手持锡杖,白眉垂肩,一派得道高僧的模样。他身后,是两排身着袈裟的中年僧人,再往后,是密密麻麻的普通僧众,一眼望去,少说也有上百人。
李承璟下了车,那老和尚便领着众僧齐齐叩首。
“贫僧闲云率皇觉寺一众僧尼,恭迎圣驾。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洪亮,整齐划一,显然是排练过的。
李承璟走上前,虚扶了一下。
“闲云大师请起。”
老和尚站起身,垂手而立,面带微笑,一副宠辱不惊的样子。
李承璟没有急着往里走。
他站在原地,缓缓扫视了一圈皇觉寺的建筑群。
好家伙。
他之前听杨居正说过,皇觉寺耗费百万两白银兴建。当时只觉得是个数字,没什么概念。
现在亲眼看到,才知道这一百万两花在哪儿了。
朱红的大门,足有三丈高,铜钉密布,金光闪闪。门楣上悬着一块匾,写着【敕建皇觉寺】五个大字,描金漆彩,富贵逼人。
往里看,是三重殿阁,一重比一重高。大雄宝殿的屋顶铺着黄色琉璃瓦,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两侧有钟楼鼓楼,雕梁画栋,飞檐翘角。
再往后,隐约能看到藏经楼、禅堂、斋堂、僧房。。。一片片建筑绵延开去,几乎占据了半个山坡。
知道的,这是寺庙。
不知道的,还以为到了另一处皇宫。
而且无论是规模还是精致程度,都不比皇宫差。有些地方,甚至比皇宫还要富丽堂皇。
李承璟收回目光,又看向那些张灯结彩的装饰。
红绸、彩灯、锦幡。。。挂得到处都是。
他越看,越觉得俗气。
如果这些僧人摆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不卑不亢,淡然处之,他可能还会高看一眼。觉得这些是世外高人,有几分真修行。
可他们现在这副模样——提前接到信,连夜布置,跪迎圣驾,谄媚逢迎——和那些巴结权贵的俗人有什么区别?
还高僧呢。
李承璟心里厌烦,但脸上没有表现出来。
他看向那个老和尚,呵呵一笑。
“闲云大师,真是消息灵通啊。朕临时起意来此,大师居然提前知道,还布置得如此周全。”
这话说得客气,但意思很明白。
你们怎么知道我要来的?
老和尚脸上笑容不改,双手合十,从容答道。
“回禀陛下,贫僧昨晚夜观天象,见紫微星明亮,帝星有临凡之象,便知今日将有贵客登门。故此一大早,就让寺中众僧布置起来了。”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夜观天象,紫微星,帝星临凡——全是虚的,谁也查证不了。
李承璟点点头,笑了。
“闲云大师果然是有道高僧。朕这次来,就是想为朝廷祈福,还望大师多多指点。”
老和尚连称不敢,侧身引路。
“陛下请。”
李承璟迈步往里走。
走到寺门口的时候,他用余光扫了一眼随行的大臣队伍。
那几个人,果然有些不太自在。
有人低着头,不敢看他。
有人眼神飘忽,四处乱看。
有人站在人群里,努力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但身子微微僵硬,显得很不自然。
李承璟收回目光,继续往里走。
脸上带着笑。
心里却暗暗记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