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大嗓门的正是尉迟敬。
倭人使团里,几个听得懂乾国话的人脸色瞬间变了。
他们虽然是东瀛人,但能被选入使团的,哪个不是熟读乾国经典的?有的人乾国官话比普通乾国百姓说得还好。
尉迟敬那句“猴子骑狗”是什么意思,他们一听就懂了——这是在骂他们矮,骂他们骑在马上像猴子骑狗一样滑稽。这是在羞辱他们。
一个名叫高氏早苗的倭人第一个冲了出来。他穿着一身武士装束,腰挎长刀,脸上带着怒不可遏的表情。
他几步冲到尉迟敬马前,仰着头,指着尉迟敬的鼻子,用一口流利的乾国话大声训斥。
“八嘎!你个混蛋!在说什么呢!”
他的声音又尖又细,在空旷的官道上格外刺耳。
高氏早苗心里有自己的小算盘。
他想得很简单——自己是外交使团的人,乾国人即便再无礼数,也不敢拿外交使团怎么样。
自己第一个冲出来,以外交使团的身份怒斥这个黑炭头,在友仁皇太子面前好好表现一下,这日后不是平步青云了吗?
想到这里,他不由得把腰板挺得更直了,下巴也扬得更高了,脸上露出一种居高临下的神气。
然而尉迟敬只是低头瞄了他一眼,像看一只跳脚的蛤蟆一样,然后就把目光移开了,压根没有搭理他。
高氏早苗见状,还以为尉迟敬是怕了他,脖子扬起,更加神气起来。他往前又走了一步,声音更大了。
“你们这群武夫,知道我们是谁吗?东瀛天皇陛下的使团!”
然后他盯着尉迟敬,用一种命令的口吻问道:“你是何人?”
尉迟敬冷笑一声。他一手按着刀柄,一手扯了扯缰绳,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不知死活的小个子。
“陛下赐我左军统领,左军大将军——尉迟敬!”
这三个字一出口,倭人使团里一阵骚动。
尉迟敬的威名,周边国家谁没听过?
那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绝世猛将。
北疆一战,他带着一千人冲垮了敌军十万人的大营。据说他有万夫莫当之勇,战场上从来都是冲在最前面,杀得敌人闻风丧胆。
如今一见,果然名不虚传——那黑塔一样的身躯,那铜铃一样的眼睛,那浑身散发出的杀气,确实像一尊杀神。
高氏早苗的腿有些发软,但他咬了咬牙,硬是撑住了。
他不能退。他是代表东瀛脸面的,当着皇太子和这么多人的面,要是被一个名字就吓回去了,以后还怎么混?
他强装镇定,把胸脯一挺,声音虽然有些发颤,但还是努力维持着那副居高临下的姿态。
“尉迟敬!你不就是一介武夫吗!现在马上向我们的皇太子殿下请罪!”
尉迟敬听完,冷笑了一声。
请罪?他尉迟敬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主,全天下除了李承璟之外,他还真没服过谁。
区区一群倭国来的猴子,居然敢在自己面前耀武扬威,还让他请罪?
他骑马上前一步。
这一步,像是挪过来一座黑塔。
尉迟敬那匹马比东瀛马高大半截,他本人又生得五大三粗,连人带马往那一压,像是一大片乌云盖了下来。
高氏早苗连人带马都被笼罩在阴影里,他骑的那匹矮脚马被这股气势吓得打了几个响鼻,往后退了两步。高氏早苗死死勒住缰绳,脸上的肌肉开始抽搐。
“你……你要干什么?”
他的声音终于开始发抖了:“我们是朝贡的使团,你敢动我一根汗毛试试?如果不敢,现在就滚下马,向皇太子殿下——”
他的话才说了一半。
只见尉迟敬手中寒光一闪,像是变戏法一样,腰间的长刀出鞘又入鞘,速度快得周围的人都没看清。那刀光只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就消失了。
高氏早苗的声音戛然而止。他张着嘴,眼睛瞪得溜圆,整个人僵在马背上,一动不动。
下一秒,他的脑袋歪向一边,整个人从马上栽了下来。脖子上一道见血封喉的血痕,又细又深,像是被人用笔画上去的一样。
尸体砸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抽搐了两下,不动了。血从脖子上的伤口渗出来,慢慢洇湿了地面。
尉迟敬低头看着那具尸体,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是在看一只被踩死的蚂蚁。他不屑地哼了一声:“碰你汗毛了。怎么着?”
尉迟敬当场杀人,这下可了不得。
倭人使团没想到会出现这种事情,当即乱成一团。有人惊叫着往后跑,有人呆立在原地,脸都白了,还有人下意识地去摸腰间的刀柄。几个冲动的武士“刷”地拔出刀来,就要往前冲。
“八嘎!”
“杀了这个乾人!”
但他们还没迈出两步,尉迟敬身后的亲卫们已经动了。百余名亲卫早就准备好了,见对方拔刀,瞬间策马奔上前去,把倭人使团围了个水泄不通。
刀出鞘,弓上弦,长枪如林,盾牌如墙。
那些拔刀的倭人被几把马槊架在脖子上,动都不敢动。想跑的被人连人带马堵回来。呆立着的更是直接被拽下马按在地上。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几百名倭人,连同那些马车、骡马、箱子,全被控制住了。
有人被按着跪在地上,有人被绑了手蹲在路边,还有几个试图反抗的被打得鼻青脸肿,躺在地上直哼哼。
尉迟敬没有管这些。他骑在马上,慢慢悠悠地往前走。走到友仁皇太子面前,勒住了马。
友仁还骑在那匹小矮马上,整个人已经僵住了。
他亲眼看着高氏早苗冲出去,亲眼看着尉迟敬拔刀,亲眼看着高氏早苗从马上栽下来。
他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发青,手在发抖,整个人像是被人浇了一盆冰水,从头顶凉到脚底。
尉迟敬低头看着他,笑嘻嘻的。那张黑脸上堆满了笑容,可那笑容一点温度都没有。
友仁的嘴唇哆嗦着,好不容易挤出几个字:“我……我是皇太子,你们不能这么对我……”
尉迟敬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他歪着头,看着这个吓得连话都说不利索的年轻人,像是在看一只被猫按住的耗子。
“皇太子说的什么话。我对你怎么了?不是好好说话呢吗?”
他顿了顿,转过头,用下巴指了指身后的京城。那座巍峨的城墙就在不远处,在阳光下闪着金光。刚才友仁还觉得它气派,现在只觉得它像一头张着嘴的巨兽,等着把他一口吞下去。
“走吧。”
尉迟敬收回目光,重新看着友仁,脸上的笑容不变。
“是你自己进去呢,还是我请你进去呢?”
他把那个“请”字咬得很重。
友仁咽了咽口水。
他低头看了看地上高氏早苗的尸体,又看了看周围那些被按在地上的使团成员,再看看尉迟敬那张笑嘻嘻的黑脸,最后把目光投向远处的京城。
那座刚刚还让他赞叹不已的巍峨城墙,此刻在他眼里像是鬼门关一样,张着大嘴,等着他往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