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信使名叫劳尼,来自草原上的勒不部落。
勒不部落是草原上一支和大乾来往比较频繁的部落。
比起南下侵扰,他们更喜欢和大乾做生意,用牛、马、羊等牲畜,换取茶叶、布匹、铁锅之类的东西。
边关的互市上,勒不部落的人是最常见的面孔,他们操着半生不熟的乾国话,和商贩讨价还价,虽然嗓门大,但从不耍赖。
秦殊对他们部落也有些印象,甚至有些勒不部落的蛮子因为更喜欢大乾这边的生活方式,继而加入到了大乾军队里,成为了大乾人。
这些人打仗勇猛,忠心耿耿,在军中的口碑不错。
至于这个劳尼,他是勒不一族劳詹大汗的儿子。
劳詹派自己的儿子亲自前来,足见诚意,也足见事情的紧迫。
草原上的规矩,儿子是部落的未来,把儿子送出去当使者,等于把半个部落的命脉交到了对方手上。
至于为什么大汗会派自己的儿子亲自前来,则是因为在草原上,发生了一件十分重要的事情。
更西边的红毛罗刹国,不知道什么原因,突然开始向东扩张。
那些红毛绿眼的罗刹人骑着高头大马,穿着铁甲,手持火铳,浩浩荡荡地开进了草原。
他们直接和盘踞在那里的蛮人部落爆发了冲突。
红毛罗刹国来势汹汹,凭借着更强大的骑兵以及更精锐的兵器,打的各大部落是节节败退。
那些部落的勇士虽然勇猛,但刀箭再快,也快不过火铳;皮甲再厚,也挡不住炮弹。
有几个小部落已经被灭族了,男人被杀光,女人和孩子被掳走,帐篷被烧毁,牛羊被抢光。
还有几个小部落则是选择了投降于红毛罗刹国,乖乖献上了马匹和草场,换来了暂时的活路。
也有几个部落在负隅顽抗,但谁都知道,他们撑不了多久。
劳詹在思索很久后,觉得以勒不部落的实力,很难与红毛罗刹国抗衡。
打,打不过;跑,能跑到哪里去?
草原虽大,但红毛罗刹国的野心更大。今天吃一个部落,明天吞一个部落,用不了多久,整个草原都要姓罗刹了。
但是比起投降他们,劳詹觉得南下投靠大乾好像更好一些。
一来是部落本身就和大乾来往密切,双方互相熟悉。
二来则是部落里的大多数族人对于大乾文化也不是很排斥。
这些年来,勒不部落的年轻人有不少学会了乾国话,穿乾国的衣裳,用乾国的器具。
让他们去给红毛罗刹国当奴隶,他们不愿意;让他们来大乾当子民,他们倒是能接受。
所以劳詹为了部落族人能够活得更好一些,选择了南下投靠大乾。
这也是为什么只有五千多人的原因。
因为经过了几次和红毛罗刹国的交战,部落也就剩下了这么多人。
老弱妇孺在逃难的路上又死了一批,活着到达边境的,就这五千来人。
这五千人里,能骑马打仗的壮年男子不到一半,剩下的都是老人、女人和孩子。
他们带着仅剩的牛羊,赶着破旧的勒勒车,拖家带口,一路风餐露宿,走了整整半个月才到了大乾的边境。路上又死了不少人,有的是病死的,有的是饿死的,还有的是被追兵杀死的。
秦殊听到这些后,觉得这是一件大事,不敢擅专。
这不仅仅是收留几千个蛮子的事,这关系到整个北方的局势,关系到那个没有什么接触的“红毛罗刹国”。
他连夜写了奏报,把劳尼的话原原本本地记录下来,又附上了自己的分析和建议,然后让人快马加鞭,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
两天后,奏报送到了李承璟的御案上。李承璟看完后,没有立刻表态,而是让高大力传旨,连夜召集大臣们开会讨论这件事。
御书房里,烛火通明。
六部九卿、内阁学士,但凡在京城的,都来了。
众人分坐两侧,有的须发皆白,有的正值壮年,有的面色凝重,有的神情轻松。
桌案上摆着茶水和点心,但没人去动。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上首那个年轻的皇帝身上。
李承璟把秦殊的奏报简要地说了一遍,然后靠在椅背上,看着众人的反应。
袁忠道第一个站起来,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笑得合不拢嘴。
他拱手道:“陛下,这是大喜之事啊!”
他往前走了两步,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完全不像一个年过花甲的老人。
“蛮族一直是大乾北面的心腹大患,百年来侵扰不断,边关百姓苦不堪言。如今蛮族内乱,西边的红毛罗刹国把他们打得十不存一,剩下的也会像是勒不部落一样,投靠我大乾。至此,北方再无战事之苦,边关可享太平矣!”
他说得激动,胡子都在抖,眼眶都红了,好像已经看到了北方边境永远安宁的那一天。
旁边几个老臣也纷纷站起来附议。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臣颤巍巍地说:“陛下,此乃天意啊。天佑大乾,四海臣服,万邦来朝。勒不部落归附,正是陛下圣德感召,上天降下的祥瑞。”
另一个也不甘落后,拱手道:“袁公所言极是。外族自相残杀,我大乾坐收渔利。从此以后,北方再无强敌,百姓可以安心耕种,朝廷可以节省军费,此乃一举多得的好事啊。”
第三个老臣更是直接跪了下去,声音都带着哭腔:“臣恭贺陛下!自太祖开国以来,北患从未断绝。今日陛下登基不到两年,蛮族便俯首称臣,此乃旷古未有之盛事!陛下之功,堪比尧舜!”
紧接着就是什么“仰赖陛下天威”“四海臣服”“德被苍生”之类的马屁话,一句接一句,像是排练好的戏文。
从《尚书》说到《春秋》,翻来覆去就是那些词儿。
仿佛勒不部落一投靠,北方的天就晴了,太阳就出来了,从此天下太平,万事大吉。
李承璟坐在上首,听着这些话,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心里却直犯嘀咕。
这些老臣,哪里都好——忠诚,勤勉,办事也算靠谱。
可就是活得太久了,思路已经完全跟不上这个时代了。
他们虽然还奋战在朝廷一线,兢兢业业,不敢懈怠,但其实骨子里已经是守旧思想,想要安稳度日,不想折腾。
看到蛮族内乱,第一反应就是“北方无战事”,就是“太平盛世”,就是“可以高枕无忧了”。
至于那个把蛮族打得节节败退的“红毛罗刹国”是什么来头,有什么企图,会不会成为新的威胁,他们压根没想过。
或者说,他们下意识地忽略了。
在他们的认知里,草原上的威胁只有那些蛮族部落,蛮族没了,北方就安定了。
至于什么红毛罗刹国,他们不懂,也不想懂。
李承璟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早就看出来了,这批老臣,是该慢慢退了。
不是他们不好,是他们已经不适合这个时代了。
等再过一两年,朝廷后起之秀有了基础,就让这批老臣都致仕回家,颐养天年吧。
该给的面子给足,该给的赏赐给够,体体面面地退下去,也算是君臣一场的善终。
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后起之秀还没成长起来,朝堂上还需要这些老臣撑着。
所以李承璟没有打断他们的恭贺,也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悦,就那么静静地听着。
等几个老臣终于说完了,御书房里安静了片刻。袁忠道还站在那里,脸上带着几分得意,等着皇帝开口。
李承璟没有看他,而是转过头,看向一旁从始至终一言不发的杨居正。
“杨卿,为何一言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