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带头,其他人本来就压着一肚子意见,这下全放开了。
外科的钱大夫靠在椅背上,拿病历夹在桌上敲了两下,语气里带着几分见怪不怪的无奈:“内科好歹是在病房里,血压量不准也出不了什么大事。
咱们外科可不一样,那是要上手术台的。
就说说前一批来实习的,站在手术台旁边连拉钩都拿不稳,手术室无菌原则讲了好几遍都记不住,差点把污染区的东西带进无菌台。
我不过就说了他一句,让下回注意点,整得好像我欺负人似的,眼眶都红了。
搞得我都不敢让他们进手术室了,就在外面写写病历。
可病历也得有人改啊,上回有个学生写的病历,诊断写的是‘肚子疼’。
我说这叫什么诊断,你得写清楚部位、性质、伴随症状。
他说病人就是肚子疼。
我问他病人的肚子疼是在上腹还是下腹、是绞痛还是隐痛,他愣了半天,说忘了问。
你看看这水平。
哎,不是我拿大啊,这手术台上的事,万一来了个什么都不会的,出了事故算谁的?我这把手术刀可担不起这个责。”
妇产科的孙大夫也坐不住了,往前探了探身子:“你们那都算好的,上回分到我这儿一个,连最基本的产前检查都不会,我让她量宫高,她问我宫高是什么。
都不知道学校怎么教的,这样的人送过来,咱们咋带啊?
自己手上的工作忙得脚打后脑勺,天天还得替他们头痛,哪里那闲功夫啊!”
角落里一个年轻些的医生是刚升上来的住院医,也是这回的带教老师,忍不住说了一嘴:“是啊,最怕的就是那种眼高手低的。
理论背得滚瓜烂熟,一到实际操作就露怯。
你不让他做吧,他还不乐意,觉得咱们是故意卡他,背后还跟学校说我们医院不给上手的机会。
我上回带那个,第一次上手术台,我说你今天就站在旁边看,别动。
他还不高兴,说在学校模拟诊疗都做过了,不就是拉个钩嘛。
结果拉个钩都拉不好,角度不对,差点耽误主任的操作。
我说他两句,下了手术台直接哭了。
后来主任找我谈话,问我是不是对实习生太严厉。
你说这叫什么事。”
一个年纪大些的主任一直坐在没说话,听到这里终于开口,语气倒是平和,但话里的意思并不客气:“说来说去,还是学校那边把关不严。什么样的学生都往医院送,基础没打牢就让人上手,出了事算谁的?
依我看,直接跟学校说,往后送人之前先筛一筛,不够格的就别来了,省得浪费咱们的时间,也耽误他们自己的前程。”
会议室里你一言我一语,从外科的手术台数落到内科的病历书写,从妇产科的产前检查一路批到护理部的铺床手法,几乎把历届实习生的“罪状”挨个翻了个底朝天。
方院长靠在椅背上,也不说话,端着搪瓷缸子慢悠悠地喝茶,任由这些人尽情发挥。
会议室里还有几个穿白大褂的年轻人,坐在靠墙那排椅子上,从头到尾没敢吱声。
他们啊,是前两年医学院毕业后分进附属医院的,现在已经是正式医生。
今天这个带教动员会本来没他们什么事,带教是主治以上的老医生干的活,他们这种刚出师没两年的,自己还在摸爬滚打,轮不到带学生。
可正好赶上科室里大夫都来开会,他们便也被叫过来旁听。
听着听着,几个人脸上都有些挂不住。
钱大夫说实习生拉钩都拿不稳的时候,坐墙角那个年轻医生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他记得自己第一次上手术台,拉钩也拉不好,角度不对,被主任当场纠正了好几回,窘得耳朵根红了一整个上午。
孙大夫说实习生不知道宫高是什么的时候,旁边那个女医生把脸往窗那边偏了偏。
她当年也闹过同样的笑话,被带教老师训得抬不起头。
那时候他们的表现,确实不如人意,难怪带教老师不满意。
可话说回来,谁不是从那时候过来的呢。
总得有个开始。
没有人天生就会写病历、会查体……
那些都是一遍一遍练出来的,他们也是被带教老师骂过、改过、手把手教过之后才慢慢学会。
有心想替学弟学妹说两句吧,又怕话说不到位反而惹火上身,毕竟今天这场子里的主力是各科室的老大夫,他们这种资历的,开口算是僭越。
“说完了?”方院长把搪瓷缸子搁在桌上,等会议室里安静才开口说话,目光从长条桌两旁一张张脸上扫过去。
“抱怨的话,在这里说说就好。面对学生的时候,不要再提。你们说的这些,大家都知道。学生么,不都是从那时候过来的。
你不教,我不教,哪里来的新生力量。”
“大家想想内科的小陈,你们还记不记得他当初来实习的时候是什么样?病历写了好几遍都不过关,被骂哭了多少回,现在人家也是老百姓眼里的好大夫了。
去年评先进,你们内科报的就是他的名字。这才几年功夫。”
钱大夫把病历夹搁在桌上,靠在椅背上,脸上的表情也从刚才的慷慨激昂变成若有所思。
会议室里刚才那股怨气也跟着散了不少。
大家不是不知道这个道理,只是平常工作忙,带人又是个辛苦活,难免抱怨几句。
方院长这番话倒也不是在批评谁,大家共事多年,知道他们不是不愿意带,只是被前几批学生折腾怕了。
大家处的位置不一样,带教老师想的是别给我添乱,学生想的是多学点东西,而他这个院长,得把这两头往一块儿捏。
“在座的各位,当初也是从‘什么都不会’开始的,所以,把这份耐心传递下去。培养一个医生不容易,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
刚才会议室里吵成那样,方院长他也不是不体谅。
些带教大夫,哪个不是白天看病人、晚上值夜班,忙得连上厕所都要小跑。
现在还要额外腾出精力来带学生,换谁心里都有怨气。
可抱怨归抱怨,该做的事还是得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