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老师领着他们一个一个科室地走。
走廊里不时有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匆匆走过,有的手里拿着刚拍出来的片子,边走边看。
有刚从病房出来,白大褂袖口上还沾着碘酒印子,看见赵老师身后跟着六个穿崭新白大褂的年轻人,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打声招呼,目光在几个人身上来回打量。
几个护士推着治疗车经过,车轱辘碾过水磨石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推车的护士走过去好几步了还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拿手肘捅了捅旁边的同事,压低嗓子说了句什么,两个人捂着嘴笑起来。
目光里有好奇,有审视,也有几分过来人看新兵蛋子的了然,看沈青梧他们走路的样子却怯生生的,一看就是刚来的实习生。
内科病房在二楼,走廊长椅上坐着几个等结果的病人。
赵老师指了指走廊尽头那扇门,“那是抢救室,没有特殊情况不要进去。路过的时候也别探头探脑,里面躺着的都是重病号,人家家属在外头哭,你探头看,像什么样子。”
几个人赶紧把头点得像小鸡啄米。
外科在另一头,走廊里比内科更安静,偶尔有穿手术衣的医生匆匆走过,脸上带着刚从无影灯下出来的疲惫,眼睛里残留着几个小时高度集中之后的空茫。
赵老师在手术室门口停下来,低声音说:“手术室是无菌区,你们现在还没有资格进去。等分到外科的,到时候带教老师会教你们手术室的基本规矩。
现在先记住一条,没穿手术衣、没戴帽子口罩,任何时候都不能进手术室的门。”
妇产科在三楼,儿科在四楼。
妇产科的走廊里飘着一股淡淡的奶味,护士抱着刚洗完澡的新生儿从她们面前走过,小拳头攥得紧紧的。
陈玉梅的目光追着那团粉红色的小襁褓走了好几步才收回来。
儿科那边是另一番景象,走廊墙上画着褪了色的卡通动物,候诊区里几个孩子趴在地上玩积木,可病房里传出来的哭声却让人心里发紧。
检验科在一楼最东边那间大屋子里,满屋子都是试管架和显微镜,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化学试剂的味道。
几个检验师正埋头在显微镜前,听见外面的声音,连头都没抬。
急诊科在医院最西侧,有自己独立的入口,和主楼之间隔着一个停车的院子。
赵老师领着他们穿过去的时候,正好一辆救护车停在门口。
几个护士推着平车往外跑,平车上的病人盖着带血的被单,家属跟在后面跑,拖鞋掉了一只,就那么光着一只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嘴里喊着病人的名字,声音嘶哑。
沈青梧一看这架势,下意识往旁边让了一大步,后背贴在走廊墙上,把通道让出来。
周建军几个是头一回见这种场面,本能地伸长了脖子想看个究竟,还没等他们看清平车上病人的脸色,被赵老师一把拽了回来。
“别看了!”赵老师把他们几个扯到墙边,等平车过去才松手,回头看他们的眼神里带着几分严厉,“看见没,这就是急诊。你们以后要是分到急诊科,第一件事不是学看病,是学让路。命比规矩大,别说是你们几个实习生,就是我站在那门口,平车来了也得让。”
六个人靠在急诊科的走廊墙上,看着那辆平车被推进抢救室。
门合上,家属被挡在外面,两只手还保持着刚才推平车的姿势悬在半空中,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垂下来,整个人顺着墙滑下去,蹲在抢救室门口,把脸埋进手心里。
刚才还说说笑笑的几个人这会儿全都沉默。
“行了。”
“先带你们去后勤领东西—,然后去行政楼办公室,把医院的结构和各科室的位置记熟,下午再带你们去见带教老师。”
周建军忽然开口:“赵老师,咱们是怎么分的?一个人跟一个老师吗?”
赵老师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那道弧度似笑非笑的:“下午你就知道了。”
六个人互相看了一眼,赶紧跟了上去。
——
行政楼办公室在一楼走廊尽头,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断断续续的说话声。
赵老师推开门,朝里面点了点头,侧身让沈青梧几人进去:“你们先在办公室坐一会儿。”
办公室里坐着几个人,有的在抄表格,有的在翻报纸,搪瓷缸子搁在桌角冒着白气。
他们看见赵老师领进来几个穿崭新白大褂的年轻人,手里的活儿不约而同地停下,目光齐刷刷地扫过来,把六个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呦,你们是新来的实习生?”一个中年女同志率先开口,把手里的钢笔搁在表格上,摘下老花镜,目光在几个人身上转了一圈,“怎么现在就来了?不是一般都——”
她偏过头问旁边的人,“以前第一批是什么时候来的来着?”
“可不是嘛,我记得上批是过了元旦才来的,这才几月。”旁边一个中年男同志把报纸折好搁在桌上,往椅背上靠了靠。
“嘶,今年这一批怎么这么早啊?”
“不知道啊,谁知道学校那边搞什么。”
“学校那边做事,咱们也搞不懂。说不定学校早点送来想让人早点上手呗。”
几个人说得起劲,完全不在意沈青梧他们就在那儿听着。
周建军把手插进白大褂口袋里,偏过头看了沈青梧一眼,沈青梧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安安静静地站着。
徐春燕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被陈玉梅轻轻拽了一下袖子。
那几个人从学校的教学安排聊到前几批实习生的各种“光辉事迹”,又说了一通今年这批看着比往年年轻之类的话,终于尽兴。
最先开口的那个中年女同志这才像是忽然想起办公室里还杵着六个大活人,清了清嗓子,脸上浮起一层过来人的关切:“咱们医院的医生,可都是好样的。你们几个,到了科室里好好跟着学,别怕吃苦,也别怕挨训。挨训是好事,说明人家愿意教你。要是不训你,那才说明人家懒得管你。”
旁边的中年男同志也接了一句:“对,多学多看,手脚勤快点。医生们都忙,你们眼里有活,人家才愿意带。”
中午几个人去了食堂。
刚端着饭盒找了张空桌坐下,旁边有人端着饭盒走过来。
来的是两个年轻医生,看着比他们大不了几岁。
其中一个高个子的先开了口:“你们是这回来的实习生?”
徐春燕嘴里还含着半口馒头,赶紧咽下去答了句,“对,我们几个都是。”
高个子医生和旁边的人对视一眼,笑了:“我们也是北京医学院毕业的,前两届的。”
几个人赶紧站起来叫学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