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几天是程三喜的生日,但她那会已经开学了,只能提前来。
林夏楠先去看了小傅和钱斌,还有其他几个在八岔岛牺牲的战友。
走到半山腰,远远就看见程三喜的墓碑前坐着一个人。
军大衣裹着,帽子没戴,搁在膝盖上。
面前摆着一瓶酒,已经喝了小半瓶。
林夏楠脚步慢了一拍。
那人听见动静,偏过头来。
是彭国栋。
今天是周日,他大概是申请了外出。
他的脸被风吹得通红,眼神清明,没醉。
就是一个人坐在那儿,喝一口,往墓碑前洒一点,再喝一口。
看见是林夏楠,他愣了一下,然后撑着膝盖站了起来,顺手拍了拍裤腿上沾的松针。
“营长没和你一起来?”
林夏楠摇头:“他有事走不开,我自己过来了。”
彭国栋“哦”了一声,往旁边让了让。
林夏楠走到墓碑前,蹲下身,把布包打开。
里面是一小包花生酥糖,用油纸包着,还有两个苹果。
她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在碑前的青石板上,动作很轻。
“老三,过两天你生日,我提前来看你。”她的声音被山风一裹,散得很快,“花生酥糖是公社买的,你以前最爱吃的,你尝尝。”
彭国栋站在一旁,手里还攥着酒瓶,瓶身上的水汽在指缝间凝成小水珠。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风从山脊上灌下来,呜呜地响,松枝上的冰碴子被震落了几片,掉在石碑顶上,碎了。
彭国栋先开了口。
“过两天你就走了?”
“嗯。”
彭国栋点了下头,又低头看了一眼墓碑。
“今年营里有个连排干部进修的名额。”他说,语气很平,像在汇报工作。“营长让我去。”
林夏楠转头看他。
“去哪儿?”
“大连,教导队。”
“学多久?”
“一年。”
林夏楠没有马上接话。
大连军政干校,俗称教导队,一年制干部培训。
这个名额,侦察营一年就一个,含金量不低。
能去的人,要么是营里重点培养的,要么是上级点名推荐的。
陆铮把这个名额给了彭国栋。
除了栽培,还有另一层意思。
离开一年。
换个环境。
见更大的天地。
陆铮从来不把话说透,但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有他的考量。
彭国栋把酒瓶里最后一点酒倒在墓碑前,空瓶子搁在地上。
“老三,我要去大连了。”他对着墓碑说,声音有点哑,“一年。回来再来看你。”
他拿袖子擦了一下嘴角,转过身,看着林夏楠。
“小林,你在西沙保住了方琪姐姐的腿。”彭国栋的喉结动了一下,“这个事,我一直想当面跟你说一声。”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谢谢你。”
林夏楠看着他。
“方瑶的腿保住了,不光是我的功劳。”林夏楠说,“前线卫生员的止血处理、所有人手术中的配合、转运途中的保障、422专家的二次处理……缺了哪一环都不行。”
彭国栋摇头。
“我听张彪说了。当时所有人都说要截,只有你不同意。”他的目光定在她脸上,“你一个人扛着压力做的决定,方琪一定也会很感激你。”
风又起了。
松枝晃了两下,一小片雪从枝头滑下来,落在程三喜的墓碑上,慢慢化成一滩水渍。
“国栋,去了大连好好学。”林夏楠说。
彭国栋愣了一下。
“教导队的课程体系比连队的轮训扎实得多,战术指挥、参谋作业、军事地形学,这些东西学透了,回来就不一样了。”
彭国栋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你说话的口气跟营长越来越像了。”
林夏楠被他这句话逗笑了。
“那是,近朱者赤。”
彭国栋弯腰把空酒瓶捡起来,在手里转了两圈,忽然开口。
“小林。”
“嗯。”
“我在面对方琪的时候,一直很自卑。”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没看林夏楠,也没看墓碑,而是盯着手里那个空酒瓶的瓶底。
林夏楠没吭声,等他往下说。
“我以前,从来没有这么自卑过。我是来自农村,可贫下中农不是光荣吗?正因为成分好,我才能来参军,当时我有个发小,他也想来参军,可就因为他爷爷是富农,他来不了。我念过初中,在部队文化不算低了,训练也努力,回回考核我都是前三。我知道,在这里,我唯一比不过的就是大院子弟了,但我本来也没想和他们比。我一开始不知道方琪家里的情况,还傻呵呵地对她示好,后来才知道,她也是大院子弟。再后来,我对她越动心,越自卑,我总觉得,我配不上她。”
这几个字从他嘴里蹦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磨了很久的钝痛。
不是矫情,不是做作。
是一个在泥地里长大的人,仰头看了一眼高处的光,然后低下头,认认真真地审视自己脚下的泥。
“她爸是首长,我爸是记工员。她吃细粮长大,我啃杂面窝头。她会说俄语,我连普通话都是来了部队以后学的。这些东西,不是我拼命练几年枪法、多立几次功就能填平的。”
他低下头,看着脚尖。
“现在想来,我真是错得离谱。”
林夏楠终于开口:“哪儿错了?”
彭国栋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我错在,把我自己的自卑,当成了她嫌弃我的理由。”
山风停了一瞬。
“她从头到尾,从来没有嫌弃过我。”彭国栋的声音开始发紧,“是我自己先矮了三分,自己先往后退了。她不理我的时候,我就觉得,果然,人家看不上我。”
他用力吸了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呛得他咳了两声。
“后来,她走得那么决绝,我只顾着自己伤心,自怨自艾,我他妈的,连想一想‘她是不是在保护我’的念头都没有过。”
林夏楠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彭国栋的眼眶整个红透了。
他用手背狠狠擦了一下脸,把那层水气碾碎在粗糙的皮肤上。
“一个大院出来的姑娘,在营区里被人指着脊梁骨骂,说她嫌贫爱富,说她甩了战斗英雄。她那个脾气,以前谁敢当面说她一句不好听的,她能追着人骂三条街。可那四个月,她一句话没辩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