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穿透稀薄的雾气,落在官道旁蜿蜒的溪流上,泛起细碎的金鳞。
方澈蹲在溪边,掬起一捧清冽的泉水,饮了一口,甘甜沁入心脾。
他袖口随意挽起,指尖还沾着些许湿润的泥土,那是他在一处无名的山林里,移栽一株即将濒死的野兰时留下的。
离开连山县地界已有两日,此刻,他正沿着一条岔路,往据说有古窑遗址的安临府方向走去。
路渐崎岖,两旁山势渐起,林木葱郁,鸟鸣山幽。
方澈目光掠过山道,只见上方不远处,一队人马正缓缓驶来。
看装扮像是行商,几辆马车满载货物,拉着头车的那匹马前蹄忽然一滑,整辆车猛地向山道外侧倾斜,两个大箱子眼看就要滑落坠崖。
方澈屈指轻轻一弹,一缕清风拂过,那匹惊马踉跄两步,被这股力量带着,生生将车轮扳回了正道,滑向崖边的箱子也被清风裹住,轻轻落回原位。
众人只觉一阵没由来的山风拂过,险情便已化解,仿佛刚才的惊险只是错觉。
车夫抹了把冷汗,连呼山神保佑。
方澈刚转过身,便听得山上传来一声惊呼。
“阿福,小心!”
那匹拉头车的马虽然稳住了,后头一辆马车却因前头骤停,车身剧烈一晃,一个青布包袱从车顶滚落,顺着山坡骨碌碌往下滚。
方澈抬眸,袖中手指微动,那包袱滚了七八丈,被一丛矮灌木轻轻拦住,稳稳当当地挂在了枝丫间。
“哎哟喂,多谢山神爷爷!”
一个半大小子从车队前头跑过来,对着山坡又是作揖又是念叨,惹得后头几个赶车的汉子笑骂:“傻小子,哪来的山神,还不快下去把包袱捡回来!”
那小子挠挠头,正要往下跑,却见山坡上不知何时多了个身着青衫的少年。
晨光从东边斜斜照过来,落在那少年人身上,青衫被山风吹动,衣袂翻飞如云,衬着背后苍翠的林木,像是从山间岚雾里走出来的。
阿福愣住了,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他说不上来该用什么词形容。
只觉像是看见了清月,看见了清晨山间的雾,看见了一朵不该开在人间的花。
“小兄弟,你的包袱。”
阿福回过神来,才发现那人已经走到近前,他的手修长干净,衣袖上还沾着一点泥,可那泥也不让人觉得脏,反倒有种莫名的美感。
他一时不知该如何称呼,只讷讷道:“多谢先生。”
方澈将包袱递过去,笑道:“不妨事,下次装车,绳索须得再紧些。”
那笑容像是清风拂面,阿福心跳都漏了一拍,他连忙道:“先生,你衣袖上有泥。”
方澈低头看了看自己挽起的袖口,微微一笑:“方才在山坳里移了株野兰,还没来得及洗净。”
“移栽野兰?”
一个中年汉子从车队前头走过来,打量着方澈,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又带着几分好奇,“这荒山野岭的,小先生一个人在此处,是要往哪里去?”
方澈拱手道:“听闻安临府有古窑遗址,想去看看。”
“安临府?”那中年汉子眼睛一亮,“巧了,我们正是往安临府去的,小先生若不嫌弃,不如与我等同行。”
方才那惊险一幕,旁人只当是凑巧的山风,他常年在道上跑,却隐隐觉得有些不对。
再看这年轻人,气度从容不迫,说话时不卑不亢,眼神清澈沉静,绝非寻常山野之人。
方澈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这队人马,略一沉吟,便点了点头:“如此,叨扰了。”
“不叨扰不叨扰。”阿福已经凑了过来,满脸好奇,“先生,你还会移栽野兰啊?那兰花好养活不?我们陶然镇后山也有好多野花,有个阿婆种了一院子花,可好看了。”
“阿福,别贫嘴。”
中年汉子拍了阿福一下,转向方澈,笑道:“小先生,在下姓周,单名一个诚字,是这队商行的管事。”
“这小崽子是我侄儿,名叫阿福,头回跟着出门,没见过世面,话多了些。”
方澈微微一笑,道:“无妨,少年人活泼些好。”
阿福得了这句话,更来了精神,抱着包袱跟在方澈身侧,一边往车队走一边问:“先生,你方才说古窑遗址,那是啥?烧瓷器的窑吗?”
“我们陶然镇也有个老窑,不过早就不烧东西了,里头全是杂草,我们小时候还去里头捉过蛐蛐呢。”
“我只是道听途说罢了。”
说话间几人已到了车队近前。
前头几辆马车都停了下来,赶车的汉子们正坐在路边歇脚,见周诚领了个年轻人过来,纷纷投来打量的目光。
一个胡子拉碴的壮汉叼着草茎,含糊道:“周管事,这后生是哪来的?”
“路上遇见的,也往安临府去,捎带一程。”周诚没多解释,只对方澈道,“小先生若不嫌弃,坐后头那辆青布篷车吧,虽简陋些,总比走路强。”
方澈拱手道谢。
阿福自告奋勇:“我带先生过去。”
他领着方澈往后走,经过几辆满载货物的马车,来到最后一辆。
这辆车装的是些轻软的货物,麻袋鼓鼓囊囊,不知是什么,顶上铺了一层干草,勉强能坐人。
“先生你坐这儿。”阿福麻利地爬上马车,把干草拍了拍,又解下自己的包袱垫在上头,“软和些。”
“那便多谢阿福了。”方澈上了车,在干草上盘膝坐下。
阿福没走,也跟着爬上来,坐在车沿上,两条腿悬空晃荡着,回头冲方澈笑:“先生,我陪你说话,免得你闷。”
前头传来一声吆喝,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山道,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方澈倚着麻袋,目光掠过路旁的林木,随口问道:“阿福,你是头回跟着出门?”
“是啊,”阿福顿时打开了话匣子,“我叔说我都十二了,该出来见见世面,就带上我了。”
“我爹娘可高兴了,说跟着叔学本事,往后也能跑商挣钱。”
方澈点点头:“你叔是个有本事的人。”
“那可不。”阿福咧嘴笑,“我叔跑商十几年了,从南到北都走过,认得好多字,还会算账,我们镇里人都说他能干。”
他说着,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一个硬邦邦的饼子,掰了一半递过来:“先生,你吃不吃?我娘烙的,里头还放了糖。”
方澈看着那块饼子,饼面烙得焦黄,边缘有些糊,他接过来,咬了一口。
饼子凉了,有些硬,但麦香混着淡淡的甜味,在齿间化开。
“好吃。”
阿福高兴得眼睛弯成月牙,自己也啃起饼子来,一边啃一边含糊不清地说:“我娘烙的饼最好吃了,镇里人都说……”
话没说完,前头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马车停了下来。
阿福探着脑袋往前看:“咋了?”
方澈抬眸望去,只见前头山道转弯处,不知何时多了几个人影,正拦着车队说话。
周诚的声音从前头传来,带着几分客气:“几位,我们是往安临府送货的商队,都是正经买卖人,还望行个方便。”
那几个人站的位置,恰好在山道最窄处,一边是陡坡,一边是崖壁,要过去,非得从他们身边经过不可。
阿福也看出了不对,压低声音道:“先生,那些人是不是劫道的?”
方澈没说话,只静静望着前头。
“安临府的路不好走,这附近山匪多,我们兄弟常在这条道上走,认得几个山头的朋友,只要……”
话没说完,就被另一个粗哑的声音打断:“少废话,留下两车货,保你们平安过山。”
阿福脸色一白,下意识往方澈身边挪了挪。
前头,周诚的声音依然沉稳,却透着几分凝重:“几位,这两车货是我们全队的性命,实在不能留,不如这样,我这里有些碎银,几位拿去喝茶,就当交个朋友。”
“碎银?”那粗哑的声音嗤笑一声,“打发叫花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