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午后,陶然镇的老树下,几个妇人一边纳着鞋底,一边闲聊。
“方先生搬来有一年了吧?日子过得可真快。”
“可不是嘛,去年开春他租了西头那处院子,我还当是个路过的读书人,住不久。”
“读书人?我看不像,你没见着阿福他娘?”
说到阿福的娘,几个妇人的声音压低了些。
阿福爹走得早,他娘苦熬了十几年,身子早就亏空了,常年咳嗽,面色蜡黄,去年冬天大家都以为她熬不过去了。
可自从方先生来了,阿福时常去他院里送些柴火野菜,方先生也不让他白跑,有时给几枚铜钱,有时指点他认几个字,偶尔还会让阿福带一小包用素纸裹着的药草回去,给他娘泡水喝。
说来也奇,喝了不到两个月,阿福娘的咳嗽竟渐渐少了,脸上也有了血色。
镇上的郎中瞧了,只摇头说,“怪了,脉象竟平稳了许多,像是枯木逢了春。”
这事儿在镇上悄悄传开了,有人说方先生是懂医道的高人,有人说他曾见方先生深夜立在院中,对月而立,周身似有清辉流淌,定是修道有成的隐士。
更有人说,去年夏天暴雨,镇外小河涨水,有人恍惚看见方先生从河边走过,那汹涌的河水竟自行分开为他让路。
当然,这些说辞大多模糊不清,没人真能说清细节。
方澈平日深居简出,偶尔出门,也只是去镇外散散步,看看田野山色,见了人点头微笑,话并不多。
他气质太静,静到让人不敢轻易打扰,那些猜测和传说,便也只在茶余饭后,带着敬畏与好奇,悄悄流传。
妇女们的话随风飘散,方澈虽在院中静坐,却也听得清清楚楚。
距离他离开上清宗已经一年了,时间过得确实快。
十三岁的少年,身形比初来时抽高了许多,一袭最简单的素白布衣,却衬得他肤色如玉,眉眼愈发清绝。
任谁一眼看去,都不会觉得方澈是个十三岁的孩童,更像是久居世外的仙人,偶然驻足人间。
一年前刚出上清宗时,方澈不过元婴刚成,境界还不稳,如今一年过去,他的修为不仅彻底稳固在元婴初期,甚至隐隐有向中期迈进的迹象。
这进度放在修真界,足够让那些苦修数百年的老怪物们瞠目结舌。
要知道,修炼越往后便越艰难。
金丹之前,靠的是资质和勤奋,金丹之后,便需要机缘与悟性,而到了元婴期,每一丝进步都要靠日积月累的打磨,没有任何捷径可走。
方澈之前的突飞猛进,靠的是种种奇遇,然而那些造化,可遇而不可求。
如今在这陶然镇,既无灵脉,也无奇遇,有的只是日复一日的修炼,进境自然也就慢了下来。
丹田之内,那尊与他容貌一般无二的元婴小人,正安然盘坐,吞吐着精纯无比的灵力。
周身窍穴与天地灵气的交融圆融无碍,方澈神念微动,便可笼罩整个陶然镇,乃至镇外数百里的山川河流。
镇上的每一缕炊烟,田野间的每一滴露水,都在他感知之中,清晰无比。
夕阳西斜,将陶然镇的老屋旧瓦染成一片暖金。
方澈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那棵不知长了多少年的老槐树上。
暮春的风拂过,带起几片嫩绿的叶,在斜阳里翻飞如蝶。
这一年,他在此间看遍四时更替,春来新芽初绽,夏至枝叶繁茂,秋深黄叶飘零,冬雪覆满枝头。
方澈起身,推开院门,沿着青石板路缓缓而行。
暮色四合,炊烟袅袅,有妇人呼儿归家吃饭的声音从巷陌深处传来,有老汉挑着空担子从田埂上慢悠悠走回,有孩童追逐嬉闹的笑声随风飘散。
他在镇口的石桥上站了片刻,桥下溪水潺潺,有人从桥上经过,认出是他,愣了一下,想要打招呼,却莫名不敢开口,只匆匆走过,走远了又忍不住回头望一眼。
那身影立在桥头,一身素白衣衫被晚风吹动,周身似有清辉流转,与这暮色炊烟浑然一体。
镇上的人后来回忆,都说那一日方先生的身影格外好看,像是画里的人,又像是要从画里走出来似的。
方澈回到院中时,月亮已经升起来了。
他站在在那老槐树下,抬头望了望满树新叶,又望了望天边那轮初升的明月。
月光如水,洒落满院,方澈抬手,轻轻抚过老槐树的树干,粗糙的树皮触手温润,似有微微的回应。
这一年来,他每日坐于树下,吐纳之间,灵气流转,无形中也滋养了这棵老树。
它虽未成精,却已有了些许灵性,枝叶间隐隐有微光流转。
“此间清静,倒是难得。”方澈收回手,轻声自语道,“只是该走了。”
“方先生……”
阿福推开虚掩的院门便愣住了。
院中的方澈正站在老槐树下,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依旧穿着那件素白布衣,可此刻那衣裳无风自动,衣袂翻飞间,隐约可见点点流萤般的光点正从四面八方向他汇聚。
阿福揉了揉眼睛,再看时,一切如常。
方澈站在那儿,对他微微笑着,月光静静地落在他肩上,仿佛那些光点只是他的错觉。
“进来吧。”方澈的声音很轻,像晚风拂过耳畔。
阿福走进去,把柴火放在院墙边,又递上把野菜:“我娘说,这是新长出来的,嫩得很,让先生尝尝鲜。”
方澈接过,低头看了看那把还带着泥土的野菜,根须完整,叶片上沾着水气。
“替我谢谢你娘。”
阿福挠挠头,站在那里没有立刻走 他憋了好一会儿,才问:“先生,您……是不是要走了?”
“怎么这么问?”
“我……”阿福低下头,“刚才进来的时候,看见先生站在树下,就觉得先生好像要飞走似的。”
“我娘说,先生是神仙一样的人,迟早要回天上去的。”
方澈抬起手,轻轻按在阿福的头顶。
阿福只觉得头顶一暖,像是有温热的泉水涌入身体,他吓了一跳,想要躲开,可那股暖意实在太舒服了,让他整个人都僵在原地。
不过片刻,方澈便收回了手。
“先生?”阿福茫然地抬头。
“你我有缘。”方澈看着他,“今日赠你一道清气,往后勤加劳作,孝顺你娘,可保一世安康。”
阿福听不懂什么清气不清气,只隐约觉得自己身上似乎有什么不一样了。
他站在那里,忽然鼻子一酸,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先生——”
方澈伸手扶住他,没让他跪下去。
“起来。”他说,“男儿膝下有黄金,不跪天地,不跪父母,便不要轻易跪人。”
阿福被他托着,竟是跪不下去,他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先生,我还能再见到您吗?”
方澈望着他,又望了望院外那片被月光照亮的田野村庄,轻轻笑了笑。
“有缘自会相见。”
阿福走出院子,轻轻把门掩上,他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院墙矮矮的,能看见里面那棵老槐树,月光透过枝叶洒下来,在地上落了一地碎银,看不见人影。
可阿福总觉得,那个一身素白衣衫的身影,还站在树下,衣袂被晚风轻轻吹动。
他一步一步往家走,巷子很深,月光照不到的地方黑漆漆的,可阿福走在里面,却觉得周身暖暖的,一点都不怕。
暮春的清晨,陶然镇西头那处小院,一夜之间换了模样。
院中那棵老槐树,满树新叶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晕,有风吹过时,叶片相触,发出细碎清越的响动,如远山传来的风铃。
院墙角落那些无人打理的野草,一夜之间拔高了尺余,顶上开出淡青色的小花,花瓣薄如蝉翼,在晨风里微微颤动,透出一股清冽的香气。
那香气飘到院外,闻着的人只觉得精神一振,神清气爽。
镇上的人这才惊觉那位宛若谪仙的方先生离开了,教书的夫子被拉来小院里,他站在院子里,东看看西摸摸,最后只摇头叹息:“老夫教书四十余载,还没见过这等奇事,这树,这草,还有这土……”
他蹲下身,抓了一把泥土,那土竟是松软湿润的,隐隐有清香,像是初春新翻的沃土。
“这院子被仙气滋养过,往后怕是要成宝地了。”
夫子下了定论。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该信还是不该信。
消息传到更远的地方,安临府也有人赶来瞧稀奇。
到了午后,院外竟聚了几十号人,有跪下来磕头的,有悄悄挖一捧土揣进怀里的,还有想折那老槐树枝叶的,被镇上的人拦下了。
“方先生住了一年,这是咱们陶然镇的缘分,你们别乱动。”
镇上人自发地商议起来,最后,由几位年长的出面,把那处院子锁了起来,不让外人随意进出。
“这是方先生留下的,咱们得护着,往后逢年过节,来打扫打扫,上炷香,也是份心意。”
镇上没有人反对,日子一天天过去,那院子锁着,院墙却挡不住里头的生机,老槐树的枝叶探出墙来,夏天遮出一片荫凉,那荫凉底下坐着,竟比别处凉快许多。
阿福时常去那院墙外坐着,有时候背书,有时候只是发呆。
他娘的身子一日好似一日,脸上也有了红润。
来年开春,有人在院墙外发现一株新长的树苗,认了半日,认出是槐树。
又过了些日子,镇外田野边,溪水旁,甚至有些人家的院子里,都长出了小槐树。
没人去移它们,任由它们长着。
有走南闯北的货郎路过陶然镇,在茶摊上歇脚时听说了这事,笑道:“一棵槐树罢了,哪里没有?”
镇上人不与他争辩,只是笑笑。
那货郎走时,在镇口的槐树下歇了歇脚,正是暮春时节,槐花开得正好,满树白花,香气飘得老远。
他靠在树干上,忽然觉得周身舒泰,连日赶路的疲惫竟消散了大半。
他抬头望了望这棵槐树,又望了望远处那处矮墙围起的小院,忽然有些明白了。
方澈的事,后来传得越来越远,有人说他下凡的神仙,有人说他是游历人间的隐士高人,还有人说,他根本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流传的版本越来越多,细节却越来越模糊,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那一年的暮春,陶然镇来过一位仙人。
偶尔有修士路过此地,会在树下驻足片刻,抬头望着那满树白花,若有所思。
很多很多年后,那些见过方澈的人都已不在人世了,老槐树却依然立在院子里,枝叶繁茂,年年花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