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罢，就让我从头说给你听。”
黑色物质的表面裂开一道狭长的缝隙，像是一只缓缓睁开的竖瞳，那竖瞳深处没有瞳孔，只有无尽的深渊。
“上古之时，我们确实入侵了此界，那一战也确实打了数万年。”
“但结局，和炎昊告诉你的却不太一样。”
“炎昊确实以焚天鼎为基，以肉身崩毁为代价将我封印，但他没有告诉你的是……”那声音停顿了一下，竖瞳中涌出一股浓稠的黑雾，“在封印完成的那一刻，我便侵入了他的神魂。”
“百万年，整整百万年。”
“他的神魂和我的魔念在这焚天鼎中纠缠了一百万年，早已不分彼此，你以为外面的炎昊，还是上古时期那个率领人族迎战邪魔的炎昊吗？”
黑色物质上的竖瞳猛然睁大，浓郁的魔气剧烈地翻涌起来。
“他被我的魔念侵蚀了百万年，他的道心早已被魔念污染，他之所以在你面前还维持着那副道主的姿态，不过是因为他需要一个躯壳。”
“从你进入鼎的那一刻，他便以你的神魂为引，打开了通往封印深处的通道。”邪魔之主不紧不慢地说道，“若是不信，不妨看看你的手腕。”
方澈猛地低头，扯开左手衣袖，手腕内侧，不知何时多了一道极淡的赤色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又像是一道正在缓缓燃烧的火痕。
那道纹路正在以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速度缓慢蔓延。
“这是焚天契，炎昊在你身上种下的印记，当这道纹路蔓延到你心脉的那一刻，你的肉身、神魂、元神，都会成为他的容器。”
“他会用你的全部，点燃焚天鼎的最后一缕道火，然后借火重生，彻底取代你，离开这片囚笼。”
“现在你明白了吧。”
邪魔之主的声音变得低沉而平缓，蛊惑的意味越发浓重。
“他要你抹除的根本不是我，他让你进入这片虚空的真正目的，是让你被我的魔念侵染，方便他借机侵占你的躯体。”
方澈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细节，火焰之主曾说过，焚天鼎内的世界，不是误入就能进来的。
一个道主级别的存在，会控制不了自己的本命法宝，任由一个元婴修士闯入其中吗？
除非……
这根本就是一场精心布置的陷阱。
从方澈踏入焚天鼎的那一刻起，一切都在火焰之主的算计之中。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
邪魔之主的声音将方澈从思绪中拉回。
“第一，按照炎昊的计划，将我抹除，然后带着被魔念污染的神魂回到他面前，成为他重生的祭品。”
“第二便是与我合作。”
方澈抬起头，目光直视邪魔之主，问道：“怎么合作？”
“很简单。”
邪魔之主的声音中多了一丝笑意。
“炎昊的神魂与焚天鼎的封印融为一体，这是他最大的优势，但也是他最大的弱点，只要封印还在，他就无法离开焚天鼎，也无法对你动手，而维持封印已经消耗了他九成九的力量，所以他才会虚弱到需要假手于人的地步。”
“但这封印之所以能够维持百万年，靠的是他的道火在不停燃烧。”
“我可以教你一个办法，切断他与焚天鼎之间的联系，到那时，封印便会崩溃，他的力量也会彻底失控，而你也可以离开这方世界。”
“你愿意与我合作吗？”
方澈站在原地，周身跳跃的金色电弧映照着他的面容，明灭不定。
他沉默了很久，随即缓缓抬起头，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你说得很好。”
方澈的声音很轻，却让邪魔之主翻涌的身躯骤然一滞。
“但你犯了一个错误。”
方澈眉心处的金色雷纹忽然爆发出刺目的光芒，那道光芒纯净而炽烈，带着一种涤荡一切邪祟的天道威严。
“火焰之主或许确实隐瞒了很多事情，他说的话里有几成是真的，我也不敢断定，但有一件事，从始至终没有变过。”
方澈向前迈出一步，周身金色电弧轰然暴涨，化作一条咆哮的雷龙盘旋在他身后。
“那便是你是邪魔。”
雷龙的咆哮声震动整片虚空，那团黑色物质的表面在雷光的照耀下开始剧烈地扭曲，发出刺耳的嘶鸣。
“而邪魔说的话，一个字都不能信。”
方澈话音落下的瞬间，身后那条金色雷龙仰天发出一声震彻虚空的咆哮。
龙吟如天雷滚滚，带着毁灭劫雷独有的浩然天威，向四面八方席卷而去。
“有意思，炎昊找你来，倒也不算瞎了眼。”
邪魔之主的声音落下的那一瞬，黑色物质的表面无声地绽开一道裂口。
此刻，方澈终于看到了邪魔之主的本体，那不是他想象中的任何一种形态，那是一棵树。
它的树干从根系向下延伸，越是向下越是粗壮，树皮上密布着密密麻麻的纹路。
方澈只看了那些纹路一眼，便感觉自己的神魂剧烈地震颤了一下。
无数张人脸嵌在树皮之中，五官清晰可辨，表情凝固在生命最后一刻的状态。
有的惊恐，有的绝望，有的愤怒，有的茫然，有的甚至是在笑，那种被折磨到极致之后，神经彻底崩溃后癫狂的笑。
人族、妖族、灵族、甚至还有一些方澈从未见过的种族，他们的面容被永远地烙印在这棵树的躯干之上，永世不得解脱。
而树冠在最下方，那是由无数根垂落的枝条组成的穹顶，每一根枝条的末梢都悬挂着一颗头颅。
那些头颅有大有小，有老有少，密密麻麻地垂挂在枝条之下，随着虚空中某种无形的气流轻轻晃动。
方澈的目光扫过那些头颅，心跳在这一刻几乎停止。
因为他在那些头颅之中，看到了几张他眼熟的面孔。
那是他在宗门典籍中曾见过的画像，青云剑王、北冥刀皇、天璇圣女……这些名字，每一个都是曾经照耀过一个时代的天骄。
而此刻，他们的头颅就挂在邪魔之主的树冠之下，如同风干的果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