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知道你和他在一起了的时候。"
时鸿宇说。
"我只觉得好笑。"
"真的很好笑。"
"上一世的你,一直看不上他。"
"他给你送礼物,你把礼物扔了。"
"他给你写信,你在广播里念出来。"
"他跟别人在一起了,你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后来家破人亡了。"
"你知道真相之后。"
"你回过头怨他。"
尤清水的呼吸乱了。
"你认为他借了时家的势给林安安。"
"你觉得是因为他,林安安才敢那么轻易地对你家动手。"
时鸿宇的声音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可是尤清水。"
"上一世的时轻年,从他十二岁离家那天起,一次都没有回过时家。"
"他到死,都没有回来过。"
"林安安借的势——"
"是那些查到了他真实身份、想要巴结时家、想通过他和时家搭上线的人,自发去讨好林安安。"
"这些事,他一件都不知情。"
"他从来就没有欠过你尤清水什么。"
"他也没有做过任何伤天害理的事。"
尤清水的眼睛开始发热。
"你说他错。"
"错在哪里?"
时鸿宇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点起伏。
"错在大学时表白被你当着全校的面羞辱之后,没有继续舔着脸喜欢你?"
"错在没有继续做那个你看不上、拿来消遣的舔狗?"
"错在和别人在一起了?"
"还是错在——"
他停顿了一下。
"错在已经和你成了陌生人的他,还要为你这个陌生人过得好不好、去承担因果?"
尤清水的一滴眼泪掉了下来。
砸在她攥紧的手背上。
"如果这些都算错。"
时鸿宇继续。
"那前世的他——"
"在你崛起太快、树敌太多、被人不顾一切当街刺杀的那天。"
"路过的他认出了你。"
"替你挡了那一刀。"
"利器穿透了胸腔。送到医院的时候心脏已经停了。"
"这还不够弥补吗?"
"他死的那天——"
时鸿宇的下颌线绷紧了。
"正好是他二十六岁的生日。"
办公室里的空气像是被抽空了。
"二十六岁。"
时鸿宇又重复了一遍。
这一次,他的声音里终于有了裂痕。
极细的、几乎听不出来的裂痕。
但尤清水听见了。
"我儿子——"
"在上一辈子——"
"为了一个根本不在乎他的女人,活了二十六年就没了。"
尤清水的手指在膝盖上痉挛了一下。
她坐在那里。
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利器穿透了胸腔。
心脏已经停了。
和这一世——
几乎一模一样。
林安安的匕首。
刺向她心脏的那一刀。
是时轻年用最后的力气,靠着本能挡下来的。
上一世他挡了。死了。
这一世他又挡了。
差点又死了。
"所以你现在明白了。"
时鸿宇的语调恢复了最初的冷冽。
"我为什么要你离开他。"
"不是因为你配不上他。"
"不是因为你家世不够。"
"是因为——"
"只要你在他身边。"
"他就会把所有重心都放你身上,受到伤害。"
"一次不够,两次。"
"两次不够,还会有第三次。"
"因为他这个人——"
时鸿宇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从十几岁开始就只认你一个。"
"刀来了他会挡。枪来了他也会挡。"
"天塌下来他拿命给你顶着。"
"你觉得这是爱。"
"我觉得这是他的催命符。"
"而你尤清水——"
"就是那道符上的名字。"
尤清水的身体忽然弯下去。
她的一只手死死地按在胸口,另一只手撑住了桌沿。
"呃——"
一声极轻的闷响从她嗓子里逸出来。
心口的位置像是被人拿着一根粗针,一下一下往里捅。
疼得她额头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发丝黏在两鬓。
时鸿宇没有起身。
他只是坐在那张班台后面,看着她。
"你受不了这些?"
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当年我知道我儿子怎么死的时候。"
"比你现在难受一万倍。"
尤清水没有回话。
她艰难的把身体一点一点撑直。
手背快速抹了一下眼角。眼泪蹭在皮肤上,凉的。
"我没有办法反驳。"
"我承认。"
"我欠他很多,欠得清清楚楚。"
尤清水的胸口还在剧烈起伏。
"但从今天开始——"
"我会用余下所有的时间去爱他,弥补他。"
"让这段感情对等。"
"这是我的事,我会去做。"
她的目光落回时鸿宇脸上。
"但是时先生您自己呢?"
时鸿宇的眼皮动了一下。
"他从十二岁离家。"
"这么多年里,他一次都没有回来过。"
"对外说自己是孤儿。"
"连'父亲'两个字,他都不愿意提。"
"这是为什么,时先生比我清楚。"
"是因为您也深深地伤害过他。"
"伤到他宁可去工地扎钢筋,也不愿意回时家一步。"
尤清水的呼吸稍稍平复了一些。
"现在他失忆了。"
"他什么都不记得了,变成了一张白纸。"
"您就趁着这个时候,替他把所有事情都做了决定?"
"让许小姐守在他床边。"
"把我从他身边挪开。"
"把他一辈子安排得妥妥当当。"
"时先生。"
她顿了一下。
"等他哪天想起来了。"
"他不会感激您。"
"他会更恨您。"
时鸿宇没有立刻回话。
他把身体往椅背上一靠。
指节抵在下颌那一小片胡青上,慢慢地摩挲了两下。
尤清水没有催他。
她只是站在那里,等。
过了很久,时鸿宇终于开了口。
"你说得对。"
"我知道。"
尤清水微微一怔。
她没想到他会承认得这么干脆。
"我犯了错。"
时鸿宇的声音很平。
"对不起他。"
"更对不起他生母。"
"这些年我从来没有想过给自己洗白。"
"什么当年有误会。"
"什么中间有隐情。"
"什么身不由己。"
"这些话我一句都不会说。"
时鸿宇的目光落在班台上那只白瓷茶盏上。
"错了就是错了。"
"说再多。"
"逝去的人回不来。"
"他心里的伤也补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