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京,这座公孙瓒倾尽幽州之力打造的“末日堡垒”,此刻正被袁绍的大军围得水泄不通。
十道深不见底的壕沟环绕着城池,沟内布满削尖的木刺。壕沟之上,是上百座高达五六丈的坚固楼台。而在所有楼台的正中央,是一座高达十丈的中京。
公孙瓒就住在这座十丈高楼的最顶层。他下令将楼梯全部撤去,所有文书、饮食,皆用绳索系着铁筐吊上吊下。他将自己锁在这座铁笼般的孤城里,自以为囤积了三百万斛粮草,便能高枕无忧地坐看袁绍粮尽退兵。
然而,他等来的不是袁绍的退兵,而是袁绍的“攻心”。
“主公,公孙瓒的南境营寨,今日又降了三座。”大将颜良大步走入中军大帐,单膝跪地,语气中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那些守将自知坚守不住,又知道公孙瓒绝不会派兵救援,干脆直接开城投降了。”
袁绍端坐在帅案后,手里端着一盏热茶,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意。
“公孙瓒以为,不救那些被围的将领,就能逼他们死战到底?”袁绍吹了吹茶沫,语气轻蔑,“他太蠢了。将士们连命都没了,谁还会替他守这破城?传令下去,对投降者,秋毫无犯,官复原职。”
“诺!”
随着袁绍这道命令的下达,易京外围的防线如同被白蚁蛀空的堤坝,轰然崩塌。袁绍的大军长驱直入,兵锋直指易京核心。
十丈高楼之上,寒风穿堂而过。
公孙瓒披头散发,死死盯着楼下那如蚂蚁般涌来的袁军,双眼布满血丝。
“主公……”长史关靖跪在地上,老泪纵横,“外围全丢了!袁军已经挖到了咱们中京的底下啊!”
“挖?”公孙瓒神经质地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楼内回荡,令人毛骨悚然,“挖得好,挖得好啊!他们以为挖地道就能破我的楼?可笑!”
他不知道的是,袁绍的士兵此刻正趴在中京楼下的地道里。粗壮的木柱已经支撑起了地道顶部,随着袁绍一声令下,士兵们撤出地道,将浸透了火油的柴草堆在木柱上,一把点燃。
“轰——”
烈火在地下熊熊燃烧,木柱在高温下发出令人牙酸的断裂声。
“咔嚓!”
十丈高楼剧烈地摇晃起来。公孙瓒脚下的地面猛地塌陷,整座楼台在一阵绝望的轰鸣声中,向着地面轰然倒塌。
尘土飞扬,碎石如雨。
公孙瓒被亲卫从废墟中拖了出来,满脸是血,狼狈不堪。他引以为傲的易京,他用来躲避战乱的铁笼,终于成了埋葬他的坟墓。
“主公!大势已去,突围吧!”关靖死死拽住公孙瓒的胳膊,声嘶力竭地喊道。
公孙瓒呆呆地看着四周。火光冲天,喊杀声震耳欲聋。那些曾经对他誓死效忠的幽州将士,此刻正像割麦子一样被袁军屠杀。
突围?往哪里突?
他想起了界桥之战,想起了龙凑之战。他引以为傲的白马义从早就死绝了,他的粮草早就烧光了,他的锐气早就被袁绍一点点磨没了。
“不走了。”
公孙瓒突然平静了下来。他推开关靖,步履蹒跚地走向内室。
“主公!”关靖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拼命想要跟上去。
“砰!”
沉重的铁门在关靖面前重重关上。
内室里,公孙瓒看着自己的妻子、姐妹和儿女。她们惊恐地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男人。
“瓒若败,尔等必受辱。”公孙瓒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他拿起一根白绫,亲手勒死了自己的姐妹,随后又逼着妻女自尽。
做完这一切,他点燃了内室的帷幔。
大火瞬间吞噬了整座内室。公孙瓒端坐在火海中央,闭上了眼睛。
……
当袁绍踏入易京的废墟时,大火已经熄灭,只剩下刺鼻的焦糊味。
士兵们从灰烬中拖出了公孙瓒烧得面目全非的尸体。
袁绍低头看着这具曾经让他夜不能寐的宿敌,眼中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种深深的、属于胜利者的漠然。
“传令,厚葬公孙瓒。”袁绍淡淡地吩咐道。
“主公,公孙瓒背盟杀将,罪不容诛,为何厚葬?”颜良不解。
袁绍抬起头,望向北方那片广袤的幽州大地。
“因为他死了,这幽州,才真正姓袁。”
次日清晨,易京城外。
一场极其隆重的葬礼正在举行。袁绍亲自披麻戴孝,在文武百官的簇拥下,缓步走到公孙瓒的棺椁前。
“伯珪兄啊……”袁绍仰天长叹,声音悲切,甚至硬生生挤出了几滴眼泪,“你我本是同窗好友,昔日也曾把酒言欢,共讨国贼。奈何你被奸人蒙蔽,致使兵戎相见,实乃天下之大不幸啊!”
他转过身,面向幽州降将与围观的百姓,声音陡然拔高,字字铿锵:“公孙将军虽走错路,但终究是我大幽州的英雄!传令下去,以诸侯之礼,将其安葬于蓟城之北,其旧部将士,一律既往不咎,编入我军!”
说罢,袁绍亲自将一杯酒洒在坟前。
底下的幽州旧将们见状,纷纷跪地痛哭,高呼“袁公仁义”。
然而,只有站在袁绍身后的谋士逢纪看到了——当袁绍转过身,背对着众人时,那张悲戚的脸上,哪还有半点哀伤?他的嘴角,正勾起一抹令人胆寒的、志得意满的冷笑。
厚葬?不过是做给活人看的戏码罢了。
袁绍抬起头,深吸了一口初春微凉的空气。这空气里,再也没有了公孙瓒的威胁,只有属于他袁本初的、至高无上的权力气息。
建安四年(公元199年),公孙瓒自焚,幽州平定。
至此,袁绍历经八年征战,先后平定冀、青、并、幽四州,成为了汉末天下最强大的诸侯。他站在了权力的巅峰,俯瞰着整个北方。
易京一战,焚毁的不仅仅是公孙瓒赖以生存的根基,更是彻底奠定了袁绍逐鹿天下、问鼎中原的雄心壮志。
相比公孙瓒的愚蠢无能,袁绍早就有他的战略谋划。他先以完整的冀州、幽州作为逐鹿中原的立身根基,然后,再徐徐南征北讨,一步步平定青州、并州。
这次攻破易京,覆灭公孙瓒,让他尽数掌控幽、冀、青、并四州,一跃成为汉末实力最雄厚的一方诸侯,再加上他袁家四世三公的家世。让他成为在目前为止,是天下势力最强大的诸侯。
也正是坐拥了这片广袤疆土之后,他即将迎来与宿命之敌曹操相逢的宿命之战——官渡决战。
现在,是袁绍这一生中最高光的时刻。
然而,袁绍并不知道,当他踩着公孙瓒的尸骨,终于统一北方四州的时候,在遥远的许都,那个曾经被他轻视的曹操,已经悄然准备好了和他一争高下的实力。
属于袁绍的时代,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也即将在这一刻,走向万劫不复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