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通天指着图纸,侃侃而谈道:“这镇江的护城河有三面,只有北面临长江的地方没有。经过咱们这几天观察,最好突破的地方还是西边这条运河段。”
他的手指在图纸上划了一条线:“咱们现在站的这个地方,是城西运河转弯处的地方。
从这儿开竖井,垂直下挖到地下水位以下,再水平往城墙方向掘进,地道从护城河底以下穿过,高度低于河底至少一丈,防止渗水坍塌。”
他顿了顿,又道:“至于支撑,咱们已经完全按照工兵守则上要求的,用木板加木柱密集支撑洞顶,每隔十步设一根‘保险柱’,形成一条稳固的地下通道。
等过两天地道挖到城墙地基正下方,就在城墙薄弱处开一个药室,将咱们土营改良过的陶瓮推进去。
陶瓮里装满火药,引线接入竹筒,一直延伸到安全距离,到时候只要点燃引线……”
他两手一摊,做了个爆炸的手势,哈哈大笑:“轰然巨响之后,这区区镇江城墙,至少崩开三丈缺口!爆破瞬间我军便可趁乱冲入城内,镇江即刻攻破!”
他说完,得意地看了看自己手下那些正在忙碌的土营弟兄们。
他看到不远处,他的副手麻九正带着人往竖井里运送木板和木柱。
麻九腰间别着他那宝贝宋代斧头,指挥着手下把木板一根一根地递进井里,嘴里喊着号子,井上井下配合默契。
听贾通天说得头头是道,陆安也是轻松了许多,他扭头问看着那口竖井,又看了看城墙的方向,问道:“那还需要多久能完成破城准备?”
贾通天回头看了一眼图纸,又扯过他们每两个时辰更新一次的进度距离表,嘴里盘算了一下,这才抬头道:“属下还需要三天。”
三天。
陆安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一个亲兵从菜地那头小跑过来,气喘吁吁地禀报:“公子,舟山军的定西侯、张侍郎和诚意伯来了,已是在帅帐等候。”
陆安点点头,他知道这三人多半是来催他的。
于是陆安转身对贾通天说:“三天我等不了,南京清兵要来了,让土营弟兄们晚上轮班干,我们最多还有两天时间。”
贾通天咬了咬牙,脸上的嬉笑收敛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认真,他一拍胸脯:“属下遵命!两天,一定完成!完不成,公子拿我脑袋顶账!”
陆安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多说,转身要走。
谁料走了两步,他忽然想起什么,又停下来,回头看着贾通天。
“对了,你再让人准备一些做法事、摆法坛的东西。”
贾通天一愣,茫然地眨了眨眼:“法事?法坛?公子要这些做什么?”
陆安哈哈一笑,笑容里带着几分狡黠:“欲盖弥彰!”
说完,大步流星地走了。
贾通天站在原地,挠了挠后脑勺,一脸懵。他看了看身边的听到动静过来的麻九,麻九也是一脸茫然。
“法事?”麻九嘟囔道,“公子要超度谁?”
贾通天把图纸一卷,揣进怀里,没好气地说:“超度你!赶紧干活,两天之内完不成,咱俩的脑袋就得被公子拿去做法事了!”
麻九缩了缩脖子,转身朝竖井那边喊:“都给我麻利点!晚上加夜班!成了请你们吃鸡,谁偷懒,老子把他埋井里!”
赤武营大营,帅帐。
陆安快步赶回营地,远远就便看见帅帐的帘子已被掀开,帐内有说话声,他没有直接进去,而是先对旁边冉平说。
“去叫程大略和张奕夫,让他们把东西准备好,该汇报咱们战略计划了。”
冉平应了,转身快步往赞画房的营帐走去。
陆安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气,大步走向帅帐。
走进帐帘,张名振、张煌言、刘孔昭先后站进来。
张名振拱手道:“公子回来了。”
陆安还礼,笑道:“让三位久等了。我去城西南看了看地形,来晚了,恕罪恕罪。”
陆安请三人落座,自己在主位坐下,冉平回来后照例站在身后,面无表情。
三人重新落座,亲兵又给陆安上了一碗茶。
陆安端起茶碗,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放下,目光从三人脸上扫过,他知道他们来干什么。
果然短暂寒暄后,张名振便迫不及待地先开口了:“公子,设醮遥祭三日已时结束了,这几日,我们一直在等上游和下游的消息。
但刘文秀那边,依旧是没有出兵动静,延平郡王那边,也没有后续兵力要来的意思。”
“不知公子的夜不收可曾哨探到,根据江南义士给我们传递的消息。
两日前,清廷江南江西总督马国柱得知我二部突袭金山、遥祭孝陵后,害怕我们威胁镇江,已是亲率督标营,会同江南提督管效忠,合兵近万,水陆并进,沿江岸向着镇江而来。”
他放下茶碗,看着陆安,目光里带着试探。
陆安笑了,笑的得十分从容,仿佛早就料到他会问这个问题。
“自然是知道的,根据我军军情司夜不收回报,清军预计还有两日到达镇江外围。”
张名振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十分严肃,他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声音低沉下去。
“不是我舟山军不敢战,是的确不能战。公子,咱们心里都清楚,就算这次侥幸惨胜,面对江南诸多坚城。以及浙江、江西源源不断赶来的清军援军,我们依旧是没法子的。”
他这番话,张煌言和刘孔昭都深有同感,纷纷点头附和。
张名振抬起头,无奈地望着陆安,终于问出了今天来的核心问题。
“所以,公子打算何时撤军?”
他说完这话,又想起什么,立刻补充道:“公子及麾下所部返回夔东的沿途安全问题不用公子担心,我们三人已是商议好了。
如今清军水师已不足为惧,我们舟山军计划利用水师优势,将清军水师压制回南京,然后护送公子安然过了九江武昌再说。”
陆安站起身来,对着三人郑重地拱手行了一礼:“诸位好意,晚辈谢过。”
他直起身,嘴角带着笑意,“不过,晚辈这里已经有了破敌的计划,不妨先听一听?”
帐帘掀开,程大略和张奕夫走了进来。程大略手里捧着一卷图纸,张奕夫手里捧着一摞文书。两人向帐中四人行礼,然后便在长条桌旁站定。
陆安站起身来,走到桌前,对三人做了个请的手势。
三人面面相觑。
刘孔昭皱了皱眉,第一个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以为然:“这沙场之事,终究不是纸上谈兵……”
张煌言抬手打断了他:“不差这点时间,咱们听听公子的计划也无妨。”
张名振看看张煌言,又看看刘孔昭,最后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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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镇江府志》:“咸丰三年,太平军于镇江城西运河段掘地道,穿濠底,直抵府城西南角,炸塌城墙数丈”。
《太平天国史》:太平军攻南京时,“于仪凤门外静海寺开掘地道,穿外秦淮河底,直抵城墙基下”,以木板与松木柱支撑洞顶,避免渗水坍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