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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4章 豁口

    约莫三丈宽的一道豁口出现在人们视野之中,豁口底部的夯土和碎砖已堆成了一个斜坡,坡面虽然不平整,但足够士兵攀爬。

    缺口两侧的城墙也是布满了裂缝,摇摇欲坠,随时要跟着崩塌的迹象。

    望台上,白文选猛地一拍瞭望台的栏杆,兴奋叫了一声:“好!”

    瞭望台上的西营部将们也都激动起来,有人摩拳擦掌,有人已准备转身要往台下跑去召集兵马。

    可缺口内部,缅军也在迅速反应。

    白文选和李定国都看得清楚,豁口后面的城内街道上,缅军正成队成队地开始往缺口这边涌来。

    阿瓦城内还保有一定数量的驻防部队,除此之外还有之前大战的逃回溃军。

    那些边牙鲊带回阿瓦的残存王室甲士走在最前面,后面还跟着许多征召来的土司兵与民壮。

    他们扛着竹矛、长刀、藤牌,在豁口惊叫着列阵,看样子是打算用血肉之躯挡住这个口子。

    还有人推着几辆木车往豁口方向赶,车上装着砖石和木方,显然是想把豁口重新封堵。

    李定国转头看向陆安,语气里带着一些急切:“殿下,现在要进攻了吗?若是再等,缅军肯定会尝试用砖石和木方重新堵住豁口,到时候便麻烦了,眼下若要进攻,便得抓住机会快攻,我的麾下可以作为先锋!”

    陆安没有立刻答话,他只是慢悠悠举着远镜,从豁口看到城内,又从城内看到城头两侧。

    缅军在豁口内集结的兵力大约有一两千人,城头两侧的守兵也在往缺口方向调动,看过去,只觉得乌泱泱的极多。

    陆安放下远镜,转头看了李定国一眼,笑了笑。

    “还早着。”

    陆安语气轻松道,“至少也要三四个缺口之后咱们再攻,如此才能一举攻下毕竟这城墙又不需要我们来修补,而且我炮弹这次带得够多。”

    李定国闻言一愣,他还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出声。

    旁边的白文选也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一种复杂的表情,像是傻笑,又像是感慨。

    陆安并未在意二人的反应,而是直接朝冉平再度点了点头:“传令下去,第二轮目标再左移百步,打第二段。”

    命令传下去,刚刚完成阶段性降温的四门十二型炮重新调整螺杆,快速炮口左移,瞄准了距离第一处缺口约百步远的另一截城墙。

    炮手们重新装填,推弹手压实一体化弹药,点火手举起了点火杆。

    随即,连续炮声再度轰鸣。

    这一次,西营的部将们已经逐渐习惯,他们站在瞭望台上,眼睁睁看着四门炮以令人目接不暇的速度轮番发射。

    装填、推弹、刺火门、点火、发射、后坐、复位、再装填,整个过程行云流水。

    每一门炮在两三发每分的射速下持续不断,炮膛打红了就短暂降温,发出滋滋水蒸气的声音,但连绵炮声从来没有长时间断过。

    就在这两刻钟多一点的时间里,又是两百多发铁弹倾泻而出,密集得像夏日暴雨砸在阿瓦城墙上,连续不断,一炮接一炮。

    第二段城墙在第一轮炮击时还能勉强保持完整,但到了一百发左右,墙面上已经布满了拳头大的坑洞,夯土层被一片片掏空,露出里面松散的生土。

    到了第一百五十发,城墙的中段已经开始出现纵向裂缝,裂缝从墙顶一直延伸到墙根,宽得能塞进一个人。

    到了将近两百发时,那段城墙像被抽去了筋骨,发出一声沉闷的呻吟,然后轰然坍塌,砖石和夯土卷起漫天烟尘,带着许多来不及逃跑的守军一起坠落于漫天烟尘之中。

    城墙上的缅军发出凄厉的惨叫,有人被埋在土石下面,有人被气浪掀飞出去,摔在城内的街道上。

    刚刚赶到第一处豁口、正准备用砖石木方修补堵墙的缅军民夫们也是呆呆站住脚步。

    他们扛着木头、抱着砖石,站在第一处缺口的内侧,目瞪口呆地看着不远处又有一处城墙轰然倒塌。

    带队的缅军将官愣了一瞬,随即嘶声吼叫起来,只得将民夫分成两队,一队继续堵第一个口子,一队去堵第二个。

    可民夫们已经吓破了胆,有人丢下木头就跑,有人蹲在地上抱着头,将官连砍了两个逃跑的,才勉强将队伍逼回缺口。

    然而明军的炮声只是短暂地停歇了片刻。

    瞭望台上,陆安看到第二处豁口崩塌后,也是没打算停手。

    他继续对冉平道:“第三段,右移,打第一处豁口右边那截。”

    随着中军部下令,炮兵队炮口再次调整,第三轮轰击开始了。

    这一次,西营的部将们连叫好都懒得叫了。他们只是直愣愣地看着,看着那四门炮像四把巨大的铁锤,一下一下地将密如雨点的炮弹砸在阿瓦的城墙上。

    似乎是失去了相连部分,第三段城墙撑了不到一百五十发便轰然倒塌,接着是第四段。

    炮手们像不知疲倦的机器一样重复着装填、发射的动作,炮管打红了便降温,炮手累倒了便辅兵短暂顶替,但炮声始终没有断过。

    到了午前,阿瓦北墙已经出现了四个巨大的豁口,像四张被敲碎了牙齿的嘴,丑陋而狰狞地敞开着。

    缺口之间的城墙也布满了裂痕,摇摇欲坠,仿佛随时都可能轰然垮塌。

    缅军守兵已是彻底放弃了修补的打算,豁口处堆积的砖石木方本是来堵塞豁口的,如今散落一地,被随意扔在城内,再也无人去管。

    城头两侧的守兵撤了大半,只剩下零星几个胆大的缩在垛口后面探头探脑。

    而那些被驱赶上城墙的缅甸百姓,大多数能跑的都跑了,只有少数跑不掉的缩在墙根下,抱着头瑟瑟发抖,念叨着听不懂的缅语,一副认命的样子。

    瞭望台上,陆安收起远镜,转头看向李定国和白文选。

    两人脸上都是掩不住的震撼,李定国嘴唇微微张着,盯着那四个豁口看了许久,才慢慢合上嘴,转头与白文选对视了一眼。

    白文选轻轻摇了摇头,不知是在感叹跨时代的炮火之威,还是在感慨别的什么。

    两个统帅此刻脑子里想的都很多,他们都已经知道,夔东十三家那些闯营的人也已全部投入了定王麾下。

    李来亨、袁宗第、刘体纯这些人和他们的麾下被定王更换了装备、进行了整编。

    也就是说,现在的闯营,武器装备应当和赤武营一模一样。

    这不由得让李定国和白文选这等西营的人心中复杂。

    从前闯营和西营就是被官军追着杀的流寇,也是互相攀比的难兄难弟。

    甚至在李自成时期,闯营就一直压西营一头。

    后来李自成死了,闯营四分五裂从此没落。

    而他们大西军至少还有几个义子顶着,拿下了云贵做基地,还拥有了永历皇帝这么一个明面上的招牌,也就变成了他们西营压着夔东那些闯营余部一头。

    可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却是没想到,如今短短数年,这形势再度反转了过来。

    他们西营余部如今困在缅北,人不满两万,械不足半数,而闯营在夔东跟着陆安,吃上了饱饭,换上了新火器新甲胄,如今连火炮也都富余到可以随机轰塌城墙的地步。

    李定国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

    但西营的部将们想不到这么深。他们只是看着那四个巨大的豁口,看着倒塌的城墙和溃散的守军,激动得浑身发抖,仿佛那里的金银财宝正在诱惑他们。

    有人攥着拳头,嘴里念叨着“以后再也不用蚁附攻城了”,有人已经在盘算冲进城后往哪条街跑。

    许多李定国的老部将凑到李定国身边,各自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掩不住的兴奋,都在说以后有了这炮,往后打清贼,再也不用拿人命去填城了。

    陆安在台上等炮声彻底停了,才转过身来,对李定国和白文选道:“晋王、巩昌王,四个豁口,应当够了,现在可以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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