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边的人都没有接话。
王波说得很直，直得有些刺耳。
可没人能反驳。
曙光城能走到今天，当然离不开张尘，没有张尘，曙光城或许根本建立不起来。
可曙光城不能永远只靠张尘一个人。
城墙会破，诡器会坏，人也会死。
张尘可以杀诡王，可以灭掉诡异潮，但他只有一个人。
如果有一天张尘被更强的诡异拖住。
如果有一天张尘在万里之外。
难道曙光城的人，就只能等死？
王波看着眼镜，镜片上倒映着桌上的灯火，也映着在场每一个人的脸。
“曙光城要有自己的七级。”
“要有稳定的资源地。”
“还要有一批能在张尘不在时，守住这里的人。”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很真诚。
“这里是我们的家。”
议事厅安静了几秒。
秦烈低下头，隔着衣服看着胸口的伤口。
伤口还没有完全愈合，是前几天守城时被诡异爪子撕开的。
当时他差一点就死在城墙上。
是许山把他拖回来，也是后面的治疗序列者拼尽全力，才保住了他的命。
秦烈攥紧酒杯。
“守家。”
他的声音很低，却像是把什么东西彻底说出来了。
天齐猛地一巴掌拍在桌面上。
砰！
桌上的酒杯都震得跳了一下。
“对！”
“这是咱们的家！”
“谁他妈敢来，老子就剁谁！”
楚识雨面无表情地夹起一块肉，塞进他的碗里。
“你能突破七级才有那个实力！”
天齐脸色顿时垮了下来。
“我不是一直在努力吗？”
楚识雨瞥了他一眼。
“你努力的方式，就是一天吃三碗饭？”
“那叫补充体力。”
“你那叫馋。”
天齐张了张嘴。
半天没憋出一句反驳的话。
最后，他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肉，闷闷地夹起来塞进嘴里。
桌边顿时响起一阵笑声。
原本沉重的气氛，也稍微松了一些。
池小小放下筷子，坐得很直，她的脸还有些稚嫩，可眼神已经不像从前那样怯弱。
“我会尽快突破六级。”
“下次诡异攻城，我会和大家站在一起。”
她的声音不大，却很坚定。
没人觉得她是在说大话。
这个曾经只会躲在别人身后的女孩，如今已经亲手杀过不少诡异。她怕过，哭过，也曾在尸体堆里做过噩梦。
可现在，她明白了一件事。
不变强。
下一次死的人，可能就是自己身边的人。
她不想再看见那种事发生。
赵虎沉声开口。
“我和阿坤重新整合护卫队。”
“城内巡逻、城外侦查、车队押运，还有各个城门的换防，全都重新安排。”
阿坤点了点头。
“还有外来的幸存者。”
“最近混进来不少不安分的人。”
王波看向他。
“名单。”
阿坤从怀里拿出一张折好的纸，递了过去。
“十七个。”
王波接过名单，只扫了一眼，便淡淡开口。
“先别抓。”
阿坤皱起眉头。
“为什么？”
“十七个人里，八个偷粮食，三个倒卖诡器。”
王波的手指在名单上轻轻敲了敲。
“这十一人，顶多算城里的蛀虫。”
“偷粮的，罚去做苦工。倒卖诡器的，收回诡器，断掉他们的资源渠道。”
“没必要为了这种人，浪费太多精力。”
阿坤没有说话。
他知道王波不会无缘无故留下这些人。
王波的目光落在名单最后六个名字上。
“剩下六个不一样。”
“他们进入曙光城之后，没有偷粮，没有抢东西，也没有和其他人结仇。”
“他们只做一件事。”
“打听消息。”
“城防布置，巡逻路线，诡器工坊的位置，序列者实力。”
王波抬起头。
眼镜后的双眼没有温度。
“这六个人背后有人。”
“现在抓了，最多抓几条小鱼。”
“可他们背后的那个人，依然会藏在暗处。”
“留着他们。”
“让他们继续传消息。”
“我倒想看看，这些消息最后会送到谁手里。”
阿坤沉默片刻。
随后点头。
“明白。”
天齐靠在椅背上，咧嘴笑了一下。
“老六。”
王波面无表情。
“这叫物尽其用。”
“阴沟里的老鼠，不怕你抓它。”
“它怕的是你把洞口堵死，再往里面灌水。”
天齐缩了缩脖子。
“行，算你狠。”
张尘看着王波，点了点头。
曙光城确实需要王波。
张尘可没兴趣每天琢磨谁偷了两袋粮，谁贪了一件诡器，谁又在背后说了什么。
那种事太累，比杀诡王都麻烦。
宴会一直持续到半夜，众人陆续离开。
到最后。
议事厅里，只剩下张尘、王波和天齐。
天齐坐在椅子上，几次想说话，又硬生生忍住。
张尘喝完杯里最后一口酒，抬头看了他一眼。
“有话就说。”
天齐挠了挠头。
脸上的嬉皮笑脸慢慢消失。
“尘哥。”
“长念那个家伙……”
他说到一半，声音停住了。
张尘眉头微皱。
今晚的宴会，长念没有出现。
他原本以为长念还在外面执行任务，但现在看天齐的反应，显然不是那么简单。
“长念怎么了？”
王波叹了口气。
“上次守城时，长念为了救我，托住了那头七级诡异。”
张尘看向他。
王波继续说道：“不知道为什么，也就是那一战之后，….若安就消失了。”
张尘眸光微动。
“消失了？”
王波点头。
“长念说若安还在，没有死。”
“可他怎么叫，若安都没有回应。”
“他这几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谁也不见，也不吃东西。”
“田华去过一次，被他赶出来了。”
天齐低声开口。
“尘哥，长念不会出事吧？”
张尘没有马上回答。
长念的序列很特殊，骨刃能力不算弱，但真正让长念一次次活下来的，是那个谁都看不见的若安。
按长念以前的说法，若安和他共享生命。
若安可以替他挡伤害。
若安如果彻底死亡，长念的状态恐怕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可现在，若安却直接消失了。
要么是受伤太重，无法维持显现。
要么，就是共生序列的力量耗尽了。
张尘忽然想到了自己的眷属。
木偶。
它本身的能力就是可以恢复伤势，补充能量。
只是不知道，有没有效果。
“我去看看。”
张尘站起身。
天齐和王波也跟着站了起来。
“我们也去。”
“不用。”
张尘看向两人。
“你们抓紧时间休息。”
“明天或许有场硬仗要打。”
天齐眼神顿时亮了起来。
“城外有情况？”
张尘没有解释。
“明天自然会知道。”
天齐重重点头。
“好。”
他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张尘。
“尘哥。”
“长念那边……拜托你了。”
张尘点头。
天齐这才放心离开。
王波站在原地，没有立刻走。
他沉默片刻，忽然开口。
“张尘。”
“如果若安真的没了，长念会怎么样？”
张尘停了一下。
他想起那个总是神神叨叨、总爱对着空气说话的青年。
也想起长念每次战斗时，身边那个没人能看见、却永远挡在他面前的女人。
长念有时候疯疯癫癫。
可他从来没有逃过。
“我不知道。”
张尘看着议事厅外的夜色。
“但我会让他知道答案。”
……
长念的住处，在外城一个偏僻的小院里。
其实以他如今的身份和实力，完全可以在内城住更好的房子。
但他不喜欢人多的地方。
他说若安怕吵。
所以他住的地方一直很安静。
院子里种着几株早已枯死的树。
墙角堆着几块练习骨刃时留下的碎骨。
房门没有锁。
张尘站在门口，抬手轻轻一推。
吱呀。
木门缓缓打开。
房间里没有灯。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血腥味，还有一股许久没有通风的沉闷气息。
角落里。
长念抱着膝盖蹲着。
他低着头，手里握着一把骨刃。
骨刃已经断了。
断口参差不齐，上面还残留着一道道干涸的血迹。
“若安。”
“你不是说，不会离开我吗？”
“是不是我又做错事了？”
“我知道错了。”
“你出来，好不好？”
他的声音很轻。
像是怕惊扰到什么，可他的身边，什么都没有。
张尘站在门口，没有立刻出声。
长念忽然眼神一冷，看道是记忆中那个熟悉的人影，眼中的冷色才消失。
“你回来了？”
张尘点头。
“嗯。”
长念又低下头。
他盯着自己手里断裂的骨刃。
“回来也没用。”
“若安不见了。”
“她以前从来没有不理我。”
张尘看着他。
“想救她吗？”
长念的动作忽然停住。
他慢慢抬起头。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终于出现了一点光。
“你有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