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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7章 报告

    他们拿起笔,在支票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人们忽然意识到,那些逃走的贵族,那些仓皇驶向西郊大道、车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华丽马车,带走的只是一些空壳般的体面,留下的却是永远洗不掉的污点。

    那些在疫情期间出钱出力的人,那些挨家挨户敲门、给患者喂下盐糖水的志愿者,那些把店门打开、在门口支起热水桶的商人,才是真正值得被谈论的对象。

    最让人津津乐道的,还是女王在如此危险的境地还选择在伦敦坚守。

    她没有逃往温莎,没有把自己关在白金汉宫最深处的房间里,她接见记者,亲自把正确防疫的方法通过报纸告诉民众,让所有人都知道他们的女王还在这座城市里,和他们一起面对这场灾难。

    这样的行为,彻底让民众将乔治四世昏聩奢侈与女王夏洛特的简朴仁慈的形象分割开来。

    人们对王室的尊崇之心,在这场疫情之后,加深了许多。

    当维多利亚的马车从东区视察归来,穿过那些挤满了排队取水人群的狭窄街道时,人们摘下的帽子和挥动的手帕,已不再是出于礼仪,而是向一位在危难时刻与他们并肩而立的君主,献上最真挚的崇敬。

    这个时代的裂痕,在这场霍乱中,被血和盐糖水一层一层地填平了。

    ***

    惠灵顿公爵坐在唐宁街的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叠刚送来的报纸。

    他一页一页地翻过去,越看脸色越沉。

    《泰晤士报》在头版用整栏篇幅报道罗斯柴尔德家族和巴林银行向女王慈善基金捐赠的巨额支票;

    《纪事晨报》详细描述了那些船东如何主动降低运费,把北方的煤炭一船一船地运进伦敦港;

    《先驱报》则把最长的篇幅留给了那些志愿者——东区巷子里挨家挨户敲门的义工,救助站里彻夜不眠的年轻医生,还有那些在教堂门口支起热水桶、免费给穷人分发开水的普通市民。

    每一个名字,每一个故事,都在为这场疫情中某一方的胜利无声地投票。

    他把报纸往桌上一拍,站起来在书房里走了两步,又走回来,拉开椅子坐下,铺开一张信纸。羽毛笔蘸了墨水,落下去时用力极重,几乎要划破纸面。

    “罗伯特,”他写道,“那些该死的逃兵,让托利党的声望遭到了严重的打击。我们的根基在乡间,我们的人却在瘟疫还没有蔓延到西区的时候就跑了。马车一辆接一辆地往乡下赶,好像跑得够快就能跑赢死神。他们倒是跑赢了,可他们把托利党的脸面丢在了伦敦的马路上,让那些辉格党的商人踩了又踩。如果是在战场上,我会亲手签署他们的处决令。可现在,一切都晚了。”

    他停下笔,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加德纳把口罩压到成本价,罗斯柴尔德和巴林开出大额支票,那些船东们降低运费往伦敦运煤——每一件事,辉格党都在用行动说话,而托利党的贵族们,用他们的马车轮子说的只有一句话:我们不值得被信任。

    “疫情度过之后,辉格党会获得人们的广泛支持,这是完全可以预见的。他们会用这场灾难中积累的声望,在下议院推动他们梦寐以求的选举改革。罗特希尔德的钱、加德纳的口罩、拉塔医生的注射器,这些都是他们的弹药。而我们这边,那些逃兵留下的烂摊子,只能由你我来收拾了。”

    他把信封好,叫来秘书,让他立刻派人送往下议院。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外面那片被秋雨浸透的伦敦。

    他是一个打了大半辈子仗的人,他当然看得出,这场仗,他们的前线已经开始溃散了。而对手趁势压上来的,不只是一场舆论上的小胜,是一整支用支票、口罩和静脉注射器武装起来的军团。

    伦敦成功遏制霍乱蔓延的消息,没有随着秋雨的停歇而消散,反而像泰晤士河的潮水一样,一浪一浪地拍向更远的地方。

    那些伦敦的各国使节们,亲眼见证了这座城市如何在瘟疫面前完成了一次堪称教科书式的防御战。

    他们中有人曾经历过莫斯科的恐慌、汉堡的隔离混乱和巴黎的束手无策,此刻站在伦敦街头,看着东区那些秩序井然的热水供应点、戴着厚棉布口罩挨家挨户送盐糖水的志愿者,以及报纸上每日更新的疫情通报和防疫指南,内心受到的冲击不亚于在纳瓦里诺湾目睹奥斯曼舰队全军覆没的那一刻。

    他们纷纷铺开信纸。

    法国的使节向巴黎报告了伦敦的防疫措施,从煮沸饮用水到静脉注射淡盐水,从石灰消毒排泄物到慈善基金的物资调配,写得极其详尽,并附上《柳叶刀》论文的摘要和玛丽那份刊登在《泰晤士报》头版的防疫说明,在信末特别提到,英国同行的静脉注射疗法已取得显著成效,建议巴黎医学院立即组织临床验证。

    奥地利使节则多留了一个心眼,他派人去东区实地走访了几处热水供应点,询问煤炭的来源、运输的成本、供应的频次,把这些细节连同那位犹太银行家开出的大额支票和那位口罩商人压到成本价的价格单一起写进报告。

    俄国大使在信里写道,伦敦的经验至少证明了一件事——霍乱不是瘴气,不是上帝降下的惩罚。

    它是可以被科学手段遏制的东西。维也纳会议上被视作保守堡垒的不列颠,正在成为欧洲公共卫生改革最激进的试验场。

    而来自大洋彼岸美利坚合众国驻伦敦公使马丁·范布伦在给华盛顿政府的报告中,除了详细描述伦敦此次防疫的成功经验之外,还加上了自己的判断。

    他写道,这一次的疫情再一次证明了英国仍然是一个在科学技术上保持领先的强国。而此次欧洲的霍乱被终止在伦敦,让欧洲大陆各国都对英国抱有某种感激之情。

    这种好感并非来自外交辞令或王室联姻,而是来自实实在在的救命之恩——当汉堡的隔离站束手无策、巴黎的医生还在争论瘴气理论的时候,是伦敦的医生用静脉注射器把淡盐水推进了霍乱病人的血管里,是伦敦的商人把口罩价格压到成本线,是伦敦的女王站在白金汉宫里向整个欧洲宣布“霍乱可以被战胜”。

    这种声望,比滑铁卢的炮火更持久,比任何条约都更深入人心。

    他建议华盛顿政府必须正视这一现实——在这种时候,任何妄图向北扩展的企图都是不切实际和危险的。

    他还写道,他听到了某些民间扩张主义者在鼓噪向北推进的声音,他认为这些言论是愚蠢而短视的。应该“遏制那些疯子”——不是用子弹,是用理智,用对国际局势的清醒判断。

    他写好报告之后,又从头看了一遍,在信尾额外加了一行字:建议国内港口城市立即建立类似的防疫体系,包括设立热水供应站、推广煮沸饮用水、储备食盐和糖以备配制淡盐水之需。最好从英国的防疫经验中聘请几位有实际操作经验的医生和公共卫生官员,前往美国进行指导。这件事,越快越好。

    这位公使此刻还不知道,他的这份报告和那些使节们发往欧洲各国的信件,正被欧洲大陆的医生们在医院里传阅,被港口城市的检疫官们翻译成本国语言,被维也纳、巴黎、柏林的报纸编辑们摘录引用。

    它们正在编织成一张网——一张用科学、数据和对生命的重新理解编织成的网,将把整个西方世界从瘴气理论的迷雾中拉出来,推进公共卫生改革的新时代。

    而在这个时代的最前方,站着一座刚刚被霍乱洗礼过的城市,和一群没有逃走的伦敦人。

    东区的珍妮熬过了最艰难的日子。

    她已经可以喝一些糊糊了,米糊是母亲用救助站分来的碎米,在自家那口破了边的铁锅里慢慢熬出来的。

    她靠在床头,双手捧着那只豁了口的陶碗,一小口一小口地抿。每咽下一口,喉咙里的肌肉都要挣扎一下,可她在咽。她在活。

    母亲坐在床边看着她喝糊糊,忽然别过脸去,用手背按住了眼角。

    父亲站在门口,那只空袖管用别针别在肩上,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过身走到屋外,对着那堵被煤烟熏黑的砖墙,低声说了一句——感谢上帝。

    这一波霍乱疫情虽然爆发得迅猛,但经过热水供应点、盐糖水补液、静脉注射疗法和石灰消毒措施的层层阻击,除了一些身体本就衰弱的老人和孩子没能撑过去之外,大部分患者有惊无险地度过了这一次的传染病。

    东区那些曾经挤满了排队取水人群的巷子,如今又恢复了往日的嘈杂,孩子们光着脚在石板路上跑来跑去,洗衣房的蒸汽重新从门缝里往外冒,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有那些挂在门框上新钉上去的黑纱,和巷子深处偶尔传来的、压抑着的哭声,还提醒着人们,死神曾经在这片狭窄的土地上徘徊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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