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鸿关军械案的余波,在南昭朝堂中震荡数日,最终以兵部两名郎中、户部一名主事“办事不力”而告终。睿王顾珩见微知著,为国库挽回损失,得到嘉奖。
果然如顾珩所料,顾璟毫发无伤。
这日午后,顾珩合上最后一本奏报,起身踱到南次间,拿起烈凰刚点好的茶——沫饽细腻绵密、香气醇厚悠长。
他饮了一口,唇角一勾,“看来你可以出师了。”
烈凰欣喜地望着他,“真的!那与时颜比呢?”
顾珩用手指摩挲着盏壁,悠悠地道:“不比,她是她,你是你。”
他将茶盏放回茶案,负手看着她,目光特别柔和,“今日带你去畅熙楼,尝尝那里的菜。”
烈凰眼中倏地亮起光彩,她跟着沈砚路过那里时,就赞叹过那座酒楼的气派,想必菜色也不错。
半个时辰后,一辆低调的马车从睿王府侧门驶出,汇入午后街市的车水马龙。
烈凰坐在车内,身上是一套秋香色软缎箭袖袍,同色束腰,只以银簪束发。这身打扮精致而利落,就是一名翩翩佳公子。
对面闭目养神的顾珩,一袭淡青色暗纹直裰,外罩同色轻纱袍,嵌玉银冠束发,不似往日威仪逼人,而是多了几分富贵公子的闲适。
“为何今日要带我去酒楼?”烈凰终于忍不住问。
顾珩没有睁眼,唇角勾起一抹笑意,“答谢你的‘救命之恩’,一并犒赏你的功劳。”
她听到“救命之恩”四个字,好容易忘掉的失态,又被他提起,脸上稍稍有些发烫,扭头掀帘看车外,喃喃地道:“怎么还没到……”
马车在喧闹的街市中穿行,最终停在畅熙楼前。
这间南昭都城最好的酒楼,楼高三层、飞檐斗拱,进出之人看上去都是文人雅士,还有气势不凡的商贾。
顾珩款步下车,烈凰亦步亦趋。同样便装的沈砚与侍卫默默跟随,还有泯然众人的暗卫早已散在酒楼内外。
顾珩与烈凰刚下马车,阅人无数的跑堂伙计已看出来人不凡,忙堆笑迎上前:“二位公子楼上请!上好的雅间随便挑——”
顾珩微微颔首,举步迈入酒楼。烈凰跟在后面好奇地四下打量,毕竟这是她从未接触过的南昭另一面。
两人刚到楼梯口,忽然从上面传来一阵喧哗。
四五个遍身绮罗的男子,摇摇晃晃地从二楼下来,个个面红耳赤,酒气熏天。为首的是个约莫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身着质地极好的宝蓝色罗袍,腰间那块玉佩也是成色上佳。
年轻男子走路都歪歪斜斜,横着就朝顾珩而来,嘴里还在不干不净地嚷嚷:“让开,没瞧见小爷下来了吗?!”
伙计忙上前扶住他,将他与顾珩隔开,赔笑道:“钱公子您可慢着点,小心脚下……”
那钱骏醉眼朦胧地看向顾珩,好似刚刚认出他,“我道是哪个不长眼的,原来是睿王殿下,幸会幸会!殿下,今日不去玄翼司审人,倒有闲心来这里吃酒?”
此言一出,他身后几个同伴哄笑起来,目光肆无忌惮地在顾珩和烈凰身上扫视。
烈凰眉头一蹙,手紧握成拳。
顾珩连眼皮都没抬,对伙计淡声道:“带路。”
“是是是,殿下这边请——”跑堂伙计的冷汗都下来了,今日有人大手笔订了包厢,没成想居然是大名鼎鼎的睿王殿下。也难怪这里的伙计不认识,顾珩一年间也难得外出宴饮。
钱骏见顾珩不接招,居然横跨一步,直接挡住去路。
“睿王殿下!”他故意拔高声音,引得大堂里不少食客看了过来,“咱们好歹也算是亲戚,也不寒暄两句就走?”
顾珩终于抬眼,目光平静地看向他:“钱骏,你并无功名,见本王非但不行跪拜之礼,还如此无状!你这是酒喝多了,连君臣尊卑都分不清了?”
钱骏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他身后一个同伴忙拉住他,低声道:“钱兄,别闹了,他毕竟是亲王……”
“亲王怎么了!”钱骏借着酒劲冷笑道,“我表兄是二王子,当今王后娘娘是我姨母!有些人,靠着查些鸡毛蒜皮的案子,就真当自己了不起了?”
钱骏的目光瞥向顾珩身后的烈凰,见她满眼怒火,更激起他的恶意:“哟,这位小兄弟面生得很啊。长得倒是俊俏,该不会是殿下新收的吧?”
最后四个字,他刻意拖长音调,语气里的暧昧与讥诮,引得众人一阵交头接耳。
睿王年过弱冠,手握重权,而且长身玉立、容貌娴雅,会与哪家勋贵结亲,自然也是南昭都城的谈资。眼看着流言传了一遍又一遍,他还是连个侧妃都没有立过。
不知从何时起,另一种说法开始悄悄流传,睿王不是不娶亲,而是不想娶,因为他喜欢的不是……女人……
烈凰虽然没听懂“新收的吧”这四个字的深意。但对方不怀好意的目光和笑声,让她浑身的血都往头上涌。她的拳头越攥越紧,气得浑身微微发颤。
顾珩的脸色沉了下去,目光中透着彻骨寒意。
“让开。”他淡声道。
钱骏被他目光一刺,酒都醒了几分,下意识地后退半步,让开了路。
顾珩不再看他,带着烈凰径直上了二楼。
虽然钱骏心里有些发怵,可历来横行霸道惯了。而且,今日当众败坏顾珩名声,也是他给顾璟献的殷勤,哪能就这么算了!
他恨恨地朝地上啐了一口:“装什么装!身边养着个……”
“钱兄慎言!”同伴连忙捂住他的嘴,压低声音,“那位可是真敢杀人的!”
钱骏打了个寒颤,酒彻底醒了。他盯着顾珩的背影,眼中闪过恨恨的光,随后向跑堂伙计吼道:“一楼大堂,再给小爷开一桌!”
伙计推开雅间“问竹”的门,里面的陈设布置,果然配得上这个名字。
绕过一架六曲山水屏风,地当中是一张紫檀桌,桌面木纹如泼墨山水,静静流转着幽微的光晕。桌上铺着天青色素绸,像一泓被定格的秋水,其上已错落有致布开了席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