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像块浸了墨的布,缓缓罩住三义桥镇。街上的行人渐渐稀少,只有巡逻的日军和伪军脚步声时不时响起,带着几分肃杀。陈铮换上一身更不起眼的短褂,把礼帽压得很低,悄无声息地溜出了客栈的后门。
他没直接往西边走,反而绕到了镇中心的杂货铺附近。这里是镇上最热闹的地方,即便入夜,还有几个挑着担子的小贩在叫卖,几个拉黄包车的车夫聚在路灯下抽着旱烟,聊着天。
陈铮凑过去,从怀里摸出半包烟,递了一根给为首的车夫:“老哥,劳驾借个火。”
车夫瞥了他一眼,接过烟叼在嘴里,随即拿出火柴盒,划亮火柴给陈铮点上烟,又缩回手点上自己的烟。
“听口音,不是本地人?”车夫吸了口烟,慢悠悠地问。
“哎,从徐州逃荒来的,想在镇上找个活计,混口饭吃。”陈铮叹了口气,装作愁眉苦脸的样子,“就是不知道镇上哪有门路,特来问问老哥。”
旁边几个车夫也凑了过来,七嘴八舌地搭话。陈铮嘴甜,一口一个“老哥”,又把剩下的半包烟都散了出去,很快就跟他们混熟了。
“找活计?难喽。”一个瘦高个车夫吐了个烟圈,“现在镇上啥都归日本人管,想找活,要么去码头扛货,要么去……那边。”他往西边努了努嘴,声音压低了些。
陈铮心里一动,故意装傻:“那边是啥地方?听着挺神秘。”
“嘘——”瘦高个连忙摆手,“别瞎问!那是日本人的仓库,屯着枪啊炮啊的,守卫严实得很,咱们老百姓靠近都得挨枪子!”
“仓库?”陈铮装作惊讶,“怪不得我刚才路过,见着不少鬼子站岗,原来是放军火的。那地方大不大?”
“大了去了!”另一个矮胖车夫接话,“以前是镇上的大粮行,后来被日本人占了,改造成仓库,四面都拉了铁丝网,角上还有炮楼,夜里探照灯跟鬼火似的,照得老远。”
“不光有鬼子,还有不少二鬼子(伪军)在周围巡逻,换岗勤快得很,想靠近一步都难。”
陈铮一边听,一边在心里记着:原是粮行改建,四周有铁丝网,四角有炮楼,日军加伪军守卫,换岗频繁,夜间有探照灯。
他又故意叹了口气:“这么严啊……我还想着,要是那边缺个搬运的,说不定能挣点力气钱呢。”
“你可别想!”瘦高个车夫拍了拍他的肩膀,“上个月有个愣头青,就想往那边扔个烟头,直接被鬼子一枪崩了!命都没了,挣那钱干啥?”
陈铮“恍然大悟”,连忙点头:“是是是,老哥说得对,我可不敢去。那……除了码头,还有啥地方能找活?”
他岔开话题,又跟车夫们聊了些镇上的琐事,比如哪家铺子的老板跟伪军头头有关系,哪家的老板娘是日本人的远房亲戚,看似闲聊,实则把镇上的人际关系、伪军的分布摸了个大概。
聊了约莫十几分钟,陈铮起身告辞,又塞给为首的车夫几枚铜板:“多谢老哥几个指点,这点钱,买包烟抽。”
车夫们笑着收下,又叮嘱他:“夜里别瞎逛,鬼子查得紧。”
“哎,知道了。”
陈铮转身往回走,脚步轻快了不少。他没直接回客栈,而是借着夜色,绕到了西边那片区域。远远地,果然看到一片被铁丝网围起来的大院,四角的炮楼里亮着灯,探照灯的光柱在夜空中来回扫射,偶尔能看到穿着黄军装的身影在铁丝网边走动。
他不敢靠太近,在远处的一棵老槐树下观察了片刻,记下了巡逻队经过的时间间隔、探照灯的照射范围,以及铁丝网最北边靠近墙角的地方,似乎有一处阴影,探照灯照不太到。
确认了军火库的具体位置和大致布防,陈铮心里有了数,悄悄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回到客栈时,薛晴正坐在桌边等他,桌上放着两杯早已凉透的茶。看到他回来,她立刻站起身:“怎么样?”
陈铮关上门,从怀里掏出那张白天画了一半的纸,借着油灯的光,飞快地补充着:“军火库在镇西头,原是个大粮行,四周拉了铁丝网,四角各有一个炮楼,里面是鬼子,外面巡逻的是伪军,加起来至少一个营的兵力。”
他指着纸上的位置:“夜里有探照灯,巡逻队大概一刻钟换一次岗,这是他们的巡逻路线。”
“最关键的是,”他在纸的一角画了个圈,“北边墙角有处阴影,探照灯照不到,铁丝网看着也比别处松些,或许是个突破口。”
薛晴凑过来看,油灯的光映在她脸上,眼神专注:“守卫比想象中更严。单靠我们两个,肯定炸不了。”
“嗯,得回去跟旅长他们商量。”陈铮把纸折好,“我们摸到的情况够多了,明天一早,就撤。”
薛晴点头,看着他脸上沾着的灰尘,想起他刚才跟车夫们打交道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平时看着有些粗线条的男人,心思竟如此缜密。
“没遇到危险吧?”她忍不住问了句。
“没有,”陈铮拿起桌上水杯,喝了一口,“跟那些老哥聊得挺投机,他们还劝我别去军火库送死呢。”
薛晴被他逗得嘴角弯了弯,随即又板起脸:“别得意,明天撤退更要小心,万一被鬼子盯上……”
“放心。”陈铮打断她,“我心里有数。”
油灯的火苗跳动着,映在两人脸上,明明灭灭。窗外,巡逻队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三义桥镇的夜,依旧沉寂,却藏着即将到来的风暴。
他们的任务已经完成了一半,接下来,就是带着这些情报,安全返回,然后——炸掉那个让鬼子引以为傲的军火库。
天刚蒙蒙亮,陈铮和薛晴就收拾好了行囊。薛晴依旧是那身素白旗袍,只是外面罩了件粗布短褂,遮掩了几分精致;陈铮则换回长袍,礼帽压得很低,手里拎着那个褪色的包袱,俨然一对急于离开是非之地的逃难夫妻。
客栈掌柜打着哈欠算账,见他们要走,也没多问,收了房钱便挥挥手放行。两人快步穿过寂静的街道,此刻的三义桥镇还未完全苏醒,只有几个早起的伪军在城门口打着盹,盘查远不如昨日严格。
陈铮故技重施,往一个打盹的伪军手里塞了枚银元,低声道:“老总,我们赶早路,麻烦通融。”
伪军掂了掂银元,迷迷糊糊地挥挥手:“走吧走吧。”
两人顺利出了城,直到走出镇子老远,踏上通往破庙的小路,才敢放慢脚步。晨风吹拂着路边的野草,带着露水的湿气,薛晴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肺里积攒的紧张都吐出去。
“总算出来了。”她轻声道,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陈铮回头望了眼三义桥镇的方向,点了点头:“情报拿到了,接下来就看旅部的了。”
两人一路疾行,太阳升到半山腰时,终于看到了约定的破庙。那是一座荒废已久的土地庙,屋顶塌了一半,墙角爬满了藤蔓,远远望去,毫不起眼。
刚走到庙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熟悉的声音。陈铮推开门,只见周正明和杨文斌正围着一堆篝火说话,旁边还站着两个卫兵。
“旅长!副旅长!”陈铮进屋率先开口喊人。
周正明和杨文斌同时回头,看到他们,脸上立刻露出喜色。
“可算回来了!”周正明站起身,快步迎上来,“没出什么岔子吧?”
“没有,一切顺利。”陈铮笑着回答。
杨文斌拉着他们走到篝火边:“快坐下歇歇,先喝点水。”
薛晴接过卫兵递来的水囊,喝了两口,陈铮则直接从怀里掏出那张画满标记的纸,摊在地上:“旅长,副旅长,这是三义桥镇军火库的布防图。”
周正明和杨文斌立刻蹲下身,借着阳光仔细查看。陈铮在一旁讲解:“军火库在镇西头,原是粮行改建,四周有铁丝网,四角各有一个炮楼,驻着一个大队的鬼子;外围巡逻的是伪军,大概一个连,一刻钟换一次岗。”
他指着纸上的阴影处:“这里是北边墙角,探照灯照不到,铁丝网相对薄弱,是最好的突破口。”
“守卫比预想的多。”杨文斌眉头微皱,“一个连的伪军加一个大队的鬼子,硬闯肯定不行。”
周正明手指点着军火库的位置:“粮行改建的仓库,墙体结实,想炸掉,必须靠近了放炸药,而且得是足够分量的炸药。”
“我观察过,仓库的大门是铁皮包木的,很难炸开,但后墙是砖石结构,年久失修,或许可以从那里下手。”陈铮补充道。
杨文斌皱着眉,在一旁搓着手:“主意是好,可咱们的人、家伙怎么摸进去?炮楼的探照灯转得比苍蝇还勤。”
几人围着地图低声争论,薛晴一直没说话,这时轻轻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伪军。咱们可以从伪军身上做文章。”
杨文斌眼睛猛地一亮:“对呀!伪军里不少是被抓壮丁顶数的,心里未必真向着鬼子。”
周正明盯着地图,指节在“伪军岗哨”那几个字上敲了两下,沉吟片刻,猛地抬头拍了拍陈铮的肩膀:“看来夜袭是唯一的路。陈铮,你熟悉地形,这次行动还是你来带,务必给老子拔掉这颗钉子!”
“是!”陈铮“啪”地立正,声音斩钉截铁,“保证完成任务!”
“那我们就这么定了。”周正明站起身,语气果决,“今晚休整,明天一早回驻地,让弟兄们准备好家伙,后天,就去端了三义桥的军火库!”
阳光透过破庙的窟窿照进来,落在那张布满标记的纸上,也落在几人坚毅的脸上。远处的风掠过田野,带着即将到来的硝烟味。
三义桥镇的军火库,注定要在几天之后,迎来一场毁灭的风暴。而他们,就是掀起这场风暴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