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的楼梯过道里,饶峰脸色铁青地盯着面前两个垂着头的警员。
“你们两个,谁主张要进去问话的?”
两人埋着头,谁也不敢吭声。
“我在问你们话!听不到吗?”饶峰厉声一喝,回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撞得嗡嗡作响。
小孟梗着脖子顶了一句:“他身上有枪,是嫌疑犯,我们为什么不能问?”
这话一字不落地落进饶峰耳朵里,他气得眼皮直跳,上前一步,几乎指着他的鼻子:
“谁告诉你他就是嫌疑犯?证据在哪?依据是什么?有枪就等于犯罪?”
小孟咬着牙:“他……他身上有制式枪支,还有多处不明枪伤……”
“我要是拿枪冲到你家打你两枪,再把你枪放你身上,是不是你也是嫌疑犯?”
饶峰压着怒火,“真不知道你警校的课是怎么上的!是谁教你凭主观猜测就定性嫌疑人的?是我教的吗?”
“……不是。”小孟硬邦邦地低下头。
饶峰冷着眼继续追问:“那我再问你们——刚才在ICU里的这次问询,全程符合程序规定吗?”
不等两人开口辩解,饶峰声色俱厉,一条条规矩狠狠砸了出来:
“《公安机关办理刑事案件程序规定》写得明明白白!重病涉案人员,确实可以在医疗机构进行讯问,但前提条件一条都不能少!”
他死死盯着低头的二人,语气冷得刺骨:
“可以在医院讯问,前提是必须经过办案部门负责人批准、由主治医生评估确认当事人具备辨识能力,全程要有医护人员在场监护!”
“你们告诉我!”饶峰加重音量,字字铿锵,“刚才问话,经过我的批准了吗?提前征得主治医生同意了吗?”
两人脖颈一缩,噤若寒蝉,不敢应声。
饶峰怒火更盛,继续厉声质问:
“全程同步录音录像有吗?依法告知当事人诉讼权利、认罪认罚相关规定了吗?!”
“病人现在重度颅脑损伤、意识反复模糊,随时可能病情恶化!”饶峰指着ICU方向,眼神凌厉逼人,“你们为了抢线索、图省事,违规突击问话,强行刺激危重病患!”
“一旦因为你们的违规讯问,加重他的伤情、引发颅内高压、脑疝,哪怕是出现任何一点不可逆的损伤!”
饶峰语气陡然狠厉,压着滔天怒火:
“别说记过处分、停职反省,就算你们俩立刻脱下警服滚出警队,这辈子都负不起这个责任!”
一番厉声训斥过后,饶峰胸膛微微起伏,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怒火,粗重的喘息在寂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
稍稍平复情绪后,他再次看向垂首的两人,语气依旧冰冷严肃:“回去之后,你们两个人各自写一份深刻检讨,按时上交支队。除此之外,你们这次违规办案的行为,会在全队通报,当作反面典型,到时候当众宣读检讨书,引以为戒。”
话音落下,一旁资历尚浅的警员心里一慌,小声试探着问道:“饶支,我……我也要写吗?”
“你凭什么不用写?”饶峰瞬间抬眼瞪了过去,目光凌厉,“你刚才在那儿挺尸呢?眼睁睁看着他违规问话,不知道阻止吗?!旁观者纵容违规,一样有错!写!”
他稍作停顿,沉声道下达最终处置:“从现在起,这里的值守看护工作,你们两个不用负责了。我会立刻抽调其他警员过来轮岗,你们现在,立刻回队。”
两人被训得抬不起头,满心懊悔,只能垂头丧气,齐声低应:“是,饶支。”
饶峰望着两人落寞离去的背影,重重叹了口气,压下心中的无奈与恼火,转身快步踏上楼梯,重新回到ICU外的走廊。
没过多久,病房门被轻轻推开,主治医生带着护士一同走了出来。
饶峰立刻上前,态度诚恳地致歉:“实在不好意思医生,手下两个年轻警员经验不足、不懂分寸,给你们添麻烦了。”
医生神色平淡,语气不咸不淡:“倒没给我添什么麻烦,万幸病人暂时没有出现异常。可一旦刺激过度、引发病情加重,那才是真正的大麻烦。”
“是是是,您说得对,是我们工作失当。”饶峰连忙点头认错,随即正色追问,“医生,那病人现在整体情况怎么样?”
闻言,主治医生眉头微微蹙起,如实说明:“目前生命体征还算平稳,整体状况尚可。但患者反复出现间歇性短暂清醒,这种症状在重症颅脑创伤患者身上虽有先例,却不算好现象。”
饶峰不懂临床医学,连忙追问重点:“那这种情况严重吗?到底是什么原因导致的?”
医生耐心解释:“诱因有很多。结合他的伤势和体征来看,我大致判断,是他的脑部神经始终处于紧绷亢奋状态。最关键的一点——他的潜意识里,外界的危机感一直没有彻底解除。”
饶峰心头一震,瞬间听懂了关键:“您的意思是,他即便重伤昏迷,身体和神经依旧保持高度戒备,始终不确定自己是否安全,所以才会反复短暂苏醒、无法彻底安稳昏睡?”
“没错。”医生重重点头,语气带着几分感慨与专业严谨,“病人每一次短暂苏醒,下意识问出的问题,本质都是在确认周遭环境是否安全。”
“今早他第一次清醒,开口第一句就是问这里是哪里。得知是医院,确认环境无危险后,他才安心再度陷入昏睡。刚刚二次苏醒,他问的是这里是不是夏国。”
医生顿了顿,总结道:“这足以说明,哪怕身受重伤、陷入间断性昏迷,他潜意识里的戒备从未卸下。这种长期紧绷的神经状态,会持续消耗体能,对后续伤势恢复,会造成不小的影响。”
“我明白了,医生。”饶峰神色郑重,郑重作出承诺,“您放心,在病人意识完全恢复之前,我绝对不会再让警员贸然进病房打扰刺激他。”
“那就最好。”医生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背着手转身离去。
走廊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饶峰孤身伫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