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七十二级台阶扫得干干净净,陆辞安已出了一身薄汗。
他拄着扫帚喘了口气,抬袖擦擦额头,心中却无半分怨言。他想着:师兄功课忙,帮一帮本是应当的。
哪知这一帮,便收不住了。
隔了两日,那王真又来寻他,说是后山挑水的差事分到自己头上,偏巧膝盖疼得紧,走不得远路。
陆辞安二话不说便应下了。
又过几日,王真又道丹房里须得研磨药材,自己手上起了茧子云云。陆辞安仍是笑呵呵地接了过来。
前前后后不过半月光景,王真但凡轮着什么差事,十有八九便落在了陆辞安肩上。陆辞安每日天不亮便起,鸡叫三遍方歇,又是烙饼分与众人,又是替人扫地挑水磨药,忙得陀螺一般。
却偏偏他自己浑然不觉有何不妥。
那岳小月有一回清早路过祖师殿,见陆辞安又在扫阶,手中扫帚都磨秃了。
她驻足看了片刻,开口道:“陆师弟,这差事分明是王真的。”
陆辞安直起腰来,笑道:“师兄他忙,我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岳小月嘴唇微动,似要再说什么,终究只是轻叹一声,摇了摇头,转身去了。
这一日又轮着扫祖师殿的活计。本是谁的差事,陆辞安也记不清了,只知那人前日里拉着他的手说了半盏茶的好话,他便一口应了下来。
天光初破,陆辞安提了扫帚、木桶并一条洗得发白的抹布,推开祖师殿那两扇厚重的朱漆木门,一股陈年檀香气扑面而来。
这祖师殿乃是真仙派立派根基所在,殿中所供,非止一位。
正中高台之上,端坐的便是方士一脉之祖,云笈祖师。世间凡修方术者,无论炼丹、符箓、望气、堪舆,追溯源流,皆尊此人为道统之始。
传闻云笈祖师得道于春秋,于有缘山开辟道统,点化后学无数,其所创法脉延绵至今,分枝散叶,已不知化出多少宗门。真仙派不过其中一支罢了。
云笈祖师像下一层,左右各列三尊,乃是真仙派历代开宗承脉的祖师。中首那一位,便是王不二,也是真仙派的开派之人。
再往下第三层,则是历代长老的牌位灵像,木牌乌沉沉排了两列,有些年岁久远的,牌上漆字都已剥落模糊。
陆辞安搁下水桶,先从供桌上取了三柱清香,就着火折子点了,恭恭敬敬插入炉中。
他退后三步,撩袍跪地,朝那正中的云笈祖师磕了三个响头,又起身向两侧诸位祖师长老一一行礼。礼毕,方才撸起袖子干活。
他先用鸡毛掸子将梁上积尘扫落,再以湿布擦拭供桌香炉。擦到高台上时,须得踩着条凳方够得着。陆辞安攀上去,抬头便直面那云笈祖师的石身。
这尊像他入门头一日便见过。旁的祖师像,眉目刀凿分明,或怒目或慈悲,各有各的神态。唯独这云笈祖师,面容却是一片含混。
不是那等年久剥蚀的模糊,也不像是匠人落刀时便有意为之,但就是非常的怪异,五官的轮廓隐约可辨,似有似无,仿佛隔了一层水雾。是男是女瞧不出,是老是少也辨不明。
陆辞安头回见这像时,以为是殿内光线昏暗所致,后来白日里细看,仍旧如此。
他曾问过旁的师兄,人家只道:“向来便是这般。”
便再无下文。
陆辞安举着抹布,将那蒲团擦了一遍。他擦着擦着,忽觉后颈一凉,好似有什么目光落在他脊梁上头。
他回过头,殿内空荡荡,门扉半开,一缕晨光斜照进来,照得浮尘翻飞如金粉。
陆辞安挠了挠头,又转回去。这回他抬眼去看那祖师的面庞,心中莫名一跳。
那朦胧的面容仍是那般模糊不清,可他总觉得那五官的朝向,同方才不太一样了。方才像是望着前方虚空,此刻……似乎微微低垂了些。
恰恰朝着他站的方位。
陆辞安盯着那像看了好一阵,大气也不敢出。
末了,他咽了口唾沫,小声嘟囔一句:“祖师爷莫怪,弟子……弟子只是来擦灰的。”
说罢匆匆将莲台余下几处抹净,跳下条凳,又提了扫帚将地砖扫过一遍。自始至终,他后背那层寒意未曾散去,如芒在背。
扫毕,陆辞安将物什归置妥当,退到殿门处,忍不住又回头望了一眼。
晨光里,那云笈祖师石身端坐高台之上,面目仍是那般朦朦胧胧,瞧不出喜怒。
陆辞安抿了抿嘴,到底没再多想,转身出了殿门,将木门合拢。他还得赶回灶房去烙饼,今日的面还没和上。
光阴似箭,又过了半月有余。
这一日清早,真仙派祖庭钟声三响,众弟子鱼贯而入法堂,照例做那晨间功课。诵经既毕,那监院长老尚未到堂,众人便三三两两聚在一处,交头接耳,嗡嗡如蜂。
“你们可曾听说了?”一个瘦高弟子压着嗓子道,“咱们派里每五年便要往那万仙岭去一趟,凡是未曾在碑上签名字的,须得亲往签押。算来上一回去的已经是 5 年前了,这次也该轮到我们了。”
旁边立时有人凑过来,疑惑地问道“可是我听说那五弊三缺碑,乃是束缚我等方士的约束,尔等听闻有去签碑,怎么这么欢喜?”
另一个胖弟子插进话来,两眼放光,对那人摇了摇头,鄙夷道:“你只知那碑是约束我等的,可知那万仙岭是个什么去处?那可是咱们方士一脉的祖庭!听老一辈师兄说,那山中别有洞天,清灵之气之浓厚,比外头强上百倍不止。若有缘能在其中修道,哪怕只住上三五日,也够咱们在外头苦修三五年的。”
“不止如此。”那瘦高弟子摇头晃脑,故作神秘道,“我听大师兄酒后说漏过嘴,那万仙岭中,我们方士之祖云笈师祖以修成了地仙,得了长生。若是哪个命数到了,被师祖看中,一步登天也未可知。你想想,咱们派祖王祖师当年是何等人物,不也是从那万仙岭中学得一身本事才下山开派的么?”